官账短痕只剩最后一道。
那道短痕旁边,压着一张新灰封纸。红印比前一张重,墨色还没全干,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抖。传令小吏站在井台退线外,手里竹竿抬得很高,恨不得灰井所有人都看见那四个字。
复验封坡。
灰井坡刚有粮声,官纸就追上来。
传令小吏换了生面孔,嗓门比前次更硬。他没有进井圈,只把竹竿往退线前一插,照纸念。
“复验当日,开仓验粮,点人验名,复封器械。粮种不清者,仓封;人名不明者,迁点;器械来路不明者,押存。灰井坡若抗验,以私垦匪聚论。”
外沟三户先乱。
“迁点”两个字太熟。它听着比赶人好听,落到流民身上就是被绳一串,拖回边区棚下,谁有债、谁无名、谁该补役,全由别人写。陶瘦汉胸前还挂着空穗牌,脸一白,手去抓自家孩子的破毯。
石满一步拦住他。
“收什么?”
陶瘦汉嘴唇发抖:“他们要点人。”
另一个新户也急:“咱本来就没名。他们一写私聚,孩子都得拖走。”
旧户里也有人脸色变了。饭线十七口里,很多人的来处都说不清。灰井这些日子靠活计把人拴住,可官面若只问来自哪个乡镇、住在哪个棚、旧名册有没有记录,很多人答不出来。
粮仓那边也有人下意识想遮。
留种袋封在架上,锅粮袋在仓口内侧,活计粮的绳结还没对完。新粮刚让众人心里有底,官纸一来,这些粮立刻变成烫手的东西。开了怕被拿走,不开怕被写心虚;人站出来怕被迁走,不站出来又会被说成藏匪。灰井过去吃过太多官面亏,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藏、躲、散。
石满看向陆沉舟:“还赶人吗?”
他问得很硬,其实是在问灰井要不要把新户先藏起来,把活口先挪走,把器械先埋了。有人已经往仓口看,眼神里揣着旧习惯:官来了,能藏就藏。
陆沉舟把灰封纸看完,递给小七。
“这次不赶人,也不藏空账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摆账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灰井人先是发懵,随后一个个动了。
柳婶去抱粮袋,顾青苗去拿红黄青陶片,石满摘夜巡牌,祝老瘸拖器械副账,廖铁生叫徒弟搬气钉器。赵拐跑到外沟,把昨夜报影的豁口碗也拿回来。连石芽都抱着自己的小苗牌站到小七旁边。明日许秤怎么问,灰井还猜不全;可至少今日,灰井不再缩成一团等人翻。
小七立刻搬板。
第一块是粮板。
柳婶和小七把粮袋搬到官帖旁,不开核心封袋,只开副袋和样袋。锅粮八点三公斤,已经用去一小部分;剩余多少,用陶片压着。活计粮三点五公斤还没分完,袋口封着绳。留种粮四点六公斤封袋,只露外封和红陶片,旁边挂着“可验,不可散”的小牌。
柳婶这次站得很稳。
她以前管锅,只管谁先舀、谁后舀,今天却要帮灰井管官眼。她把锅粮袋往前半尺,又把留种封袋往后压,让两者一眼能分清。副样碗摆好后,她还用木勺敲了敲空壳碗。
“这个能看,不能拿去说我们藏好粮。”她道,“空壳也上板。”
有几个旧户听笑了,又很快收住。柳婶把空壳都摆出来,意思再清楚不过:灰井有粮,也有损耗;有收成,也有坏粒。许秤想只抓好粒说拒纳,或者只抓坏粒说无粮,都没那么顺手。
传令小吏皱眉:“开仓验粮,要看袋内。”
陆沉舟道:“可验样,不散封。”
“不散封,如何验?”
柳婶把三个小样碗摆出来。第一碗是锅粮粉,能闻见青苦;第二碗是饱粒样,顾青苗刚从封袋外层取出十粒;第三碗是空壳和伤粒。小七在每只碗后画粮袋位置,样从哪来、回哪去,都有线。
陆沉舟道:“你要看粮,样在这。你要散留种封绳,先写散封后坏种责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