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小吏脸色一僵,手伸到三个样碗上方,悬了一会儿,又缩回竹竿旁。粮袋少,锅粮、留种和活计粮的绳结却各归各位。
第二块是田板。
顾青苗把红黄青陶片排开。第一畦小收过的行,用短秆扎着;未熟黄穗留在田里,青穗压在后排。第二畦六粒试验种子的湿布、火布、浅沟和白灰隔离线都画在板上。留种架旁挂着小锁牌,十二粒母本入账的小袋单独标出。
“这是什么?”传令小吏指小锁牌。
顾青苗道:“入账母本十二粒。竹筒余种不验。”
小吏眉头立起:“种源要清。”
陆沉舟站到她旁边:“入账部分可验,个人底种不点。灰井现在验的是可活人、可留种、可复垦。你若要逼她亮全部底种,就先写逼种源外露。外面黑芦、火签、粗粮诱引都在板上,你写了,丢一粒算谁的?”
传令小吏被噎住。
第三块是人板。
这块最让灰井人紧张。
小七把每个人的记号按活计排开,不先问来自哪个乡镇,也不先问旧册上有没有名。饭线十七口,外沟试工三户十一口,活口三名另押。夜巡、墙盾、器械、护苗、外沟听灰、夜割、护仓、滤水、修墙,每条线下都有陶片、绳结、碗线和伤痕记号。
小主,
人板摆出来时,外沟三户没有再退。
廖铁生先把自己的铁砧记号压上去,后面画药水债、盖板钉和白灰喷枪。陶瘦汉站了好一会儿,才把空穗牌也挂上去。挂上去的一瞬间,他媳妇哭了。那牌难看,却证明他还在灰井活人线上,没被一笔扫出去。
石芽把自己的小苗牌也递给小七,放在孩子病弱那一排。她没有多少活计,可她看过湿布、认过穗色、提醒过第一束上架。小七想了想,在她名字旁画了小苗和小碗。孩子也有位置,病弱也有位置,这块板才真的能挡“匪聚”两个字。
传令小吏冷笑:“这算什么人名册?”
陆沉舟道:“这是活人册。”
他指第一行:“这个人守过井,领过半碗水,夜里顶过墙。”
又指第二行:“这个人筛灰,孩子病,药水债未清,昨夜罚护仓。”
再指第三行:“这个人外沟听灰,传过假话引敌,碗声报影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指一格,就有人低下头,也有人站直一点。
“你要验灰井有没有人,就验这些人怎么活。你若只问旧乡镇和旧名册,灰井确实很多人没名。可他们这几日守了井,割了粮,补了墙,护了仓。活人不能被你一笔写成死账。”
外沟新户听到这里,终于有人把孩子从破席后抱出来,站到人板旁。孩子脚上的灰布还没干,脸也藏在母亲肩后。陆沉舟看见了,没有多说,只让小七在人板边添一只小碗。
传令小吏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。
石满把夜巡牌挂到人板旁。
“点人可以。”他道,“点走不行。”
小吏看见他的刀,往后退半步,又立刻觉得丢脸,挺直腰:“器械复封。”
祝老瘸和廖铁生把器械副账搬出来。
这块板最小,也最会藏。泵弩画在井、田、仓三线之间,只写“封路、护仓、护田”,不写旧站深处;白灰喷枪写“护墙、破眼、留脚印”,不写压阀来历;气钉器写“封盖板、打短钉、修仓口”,不写二号棚残件。每件器械旁边都有耗材数:棚钉五好一弯,药水不足十发,白灰余量,细铁丝余量。
祝老瘸一边摆板一边骂:“器械来路问不明,问用途总问得明。要是昨夜没这几枚斜钉,你今天站的地方都得灌灰。”
廖铁生接过话:“气钉器药水入账,短钉耗三枚,盖板没漏。你要封,先写封后仓口谁修。”
传令小吏被两个匠人一句句顶得脸色发青。
两个匠人说得磕磕绊绊,手却一直指着盖板钉、药水和裂缝。传令小吏几次要插话,都被“封后谁修”堵了回去。
传令小吏伸手要摸泵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