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穗子就在他眼前挂着。
他最后走到灶前的门板前。
板上一行一行的记号排得密。有的行底下缀着一串绳结,有的行头挂着小陶牌,生病的孩子那一行还画着半截断锄。板角上钉着外眼账,黑线、水蜡袋皮、火签、计数木片,一样一样都摆着。
“人,都记在这上头?”
“灰井的人,记在灰井的板上。”陆沉舟道,“官册要抄,可以抄。”
许秤的手指在板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抄是要抄的。”他慢慢道,“不过在这之前,本吏另有几句体己话。”
他朝两个小吏抬了抬下巴。小吏会意,退到墙门口去装作查看柴垛。
许秤把声音压下来,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份上。
“陆沉舟,本吏在北部农区十年,见过硬骨头。硬骨头有两种下场,一种把骨头熬成灰,一种把骨头换成粮。”他掂了掂秤杆,“我给你指条第二种路。”
陆沉舟不说话。
“顾家丫头腰上那只竹筒。”许秤道,“里头的东西,交出来。你掌上那块会发热的旧铁,也交出来。这两样一交,灰井众人入役棚,管粥,管棚,册上给你记一笔‘协验有功’。你的名字能回到活人册上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稳,每个字都称过分量似的。
“役棚里熬两头的是苦些。可熬过去的,来年开春还有一口气在。”他看着陆沉舟,“你这满坡的人,能活。这买卖不亏。”
柳婶添柴的手停在半空。她听不真切,可她看得见许秤俯身的姿态,看得见陆沉舟的背。人堆里,顾青苗按着竹筒的手背上暴起一条青筋,她往前挪了半步,被祝老瘸用棍头轻轻拦住。
陆沉舟抬起头。
“许粮吏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井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你说错了两件事。”
许秤的眉梢动了动。
“第一件。”陆沉舟道,“粮是全坡一穗一穗割的,种是顾家丫头一粒一粒护的,井是祝老瘸一脚一脚试出来的。你拿我一个人的名字来换,换不走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。”陆沉舟看着他,“协验有功四个字,写不回活人册上。北部三个乡那本账不翻过来,谁写我们都还是死人。”
许秤直起身。
他脸上那点从容淡了下去,换上一层官面的冷。
“既然话说不拢,本吏就按章办。”
他退回井台中间,秤杆往地上一顿。
“第一样。”他道,“新粮入官仓封存,斗面由本吏过秤。第二样,留种上缴,代管到复验完结。第三样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垂着的右手上。
“你掌上那块旧铁,一并缴官。”
粮,种,土壤检测仪端。三样都要走他的秤。
坡上静了一瞬。筛粮的手、补墙的手、灶边的手,全都停了。顾青苗站在人堆里,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竹筒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陆沉舟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“三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,“许粮吏刚才说,照章写报。哪一章写着,验粮要先把粮抬走,验种要先把种上缴,验一块旧铁要先把人掌上的东西卸下来?”
“封存代管,就是章。”许秤道。
“封存代管。”陆沉舟点了点头,“北部三个乡的种子和井水样本,还有各处诊所交上来的居民健康记录,当年也是这么收走的。后来去了哪儿,许粮吏比我清楚。”
许秤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祝老瘸在墙根嗤了一声:“十年前封走的样,连个收条都没见着。今日又要封,好大的章。”
“老东西闭嘴。”一个小吏喝道。
“让他讲。”陆沉舟抬手,“官面问事,坡上人人能答。这坡上的规矩,答话不治罪。”
祝老瘸把短棍往地上一杵:“要封井架,先问我这双腿答不答应。当年封井的时候,可没人问过坡上的人。”
许秤没有理会祝老瘸。
他看了陆沉舟一阵,把秤杆换回肩上。
“那本吏就按章办。”
他转身朝墙门口走,走两步又停下,回头。
“开仓。点人。封器。三样一样都不能少。少一样,本吏就在封坡令上加一行字。”
“许粮吏。”陆沉舟叫住他,“加字之前,先把三句话听全。”
许秤不动了。
“验可验,封不封。”陆沉舟道,“看可看,拿不拿。问可问,绑不绑。灰井的东西可以摆在日头底下给你看,看完还归灰井。你的手要往回拿,先想想拿得动拿不动。”
墙头上,石满直起身。
他身后,护田队的人从墙垛后一排排站起来。有人抱着灰砖盾,有人提着带钩的长杆,仓口阴影里,廖铁生把气钉器搁在膝上,慢条斯理地擦着铜牙。外沟高处的木架上,那架白灰喷枪的枪口蒙着灰布,布下鼓鼓的,谁都知道里头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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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线纹丝没动,一排家伙都亮在手里。
新户们挤在病人棚口往外看。他们从前只见过两种官差收粮的样子,一种讲道理讲到捆人,一种直接捆人。眼前这种他们没见过:官差站在墙里头,扛秤的手悬在半空,墙上一排人看着他,谁也没喊,谁也没动。
许秤的靴尖在灰里碾了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