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赵拐抬了抬下巴。
赵拐把探子提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草屑,又把那半块粗盐塞回他怀里,往沟外一推。
探子跌跌撞撞跑出去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跑得更快了。
“陆哥,就这么放?”石满收刀。
“他回去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咱们让坡上摆给他看的。”陆沉舟望着沟外的黑,“这一路的信,得让它走完。走完了,刀才知道往哪儿下。”
低棚里,陆沉舟把桑九的口供、黑芦人的口供、灰袖黑线、官车的去向,一条一条听完。听完,他没再让人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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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追出去的人回不来。”他对围着的几个人道,“线断了,就得重新等。现在这条线走一步,咱们记一步。”
他看向石满。
“你带赵拐去外沟。记住,只看,只听,不动手。天亮前回来。”
石满应了一声,抄起钩刀,带着赵拐摸出外沟。
后半夜,风从北面转东。
赵拐伏在枯草窝里,耳朵贴着地。他的差事是自己讨来的,听灰。官道上过车,他听得出空车重车;坡下来人,他听得出步子急慢。今夜他要听的东西更细。
先是一阵车轮声,从西南方向来,走一段,停一段。
“铁轮。”他朝石满比了个手势,“包边磨薄了,走烂路压不住响。官车不响,这车不是官道上的规矩。”
再往后,是脚步。
两拨。一拨轻,走草沿,落脚先用脚尖探,是惯走夜路的。另一拨沉,步子杂,人数多,至少二十个往上,可他们没上坡,只在坡下三里外的枯树坳停了,生了两个看不见火苗的炭堆。
还有第三样声,赵拐多听了一会儿才确定。
草窝深处,有人夜里换岗,刀鞘拖过石头,收得慢,半路还磕了一下。带刀不带鞘的走法,是坝上匪的懒病,改不掉。
“有拖刀的。”他对石满道,“匪是匪,没整训过。”
“还有个瘸的。”他又指了指西南方向,“左腿沉,落脚偏。车轮声停的那处,就他绕着车转。看车的。”
赵拐数着,手指在土上划道道。数完,他把土上的道道抹平,朝石满点了点头。
坡上接应的也有。后半夜,外沟外的枯草窝边,有人用短促的两声口哨换了一次位。石满趴在草里,看见了那个人,灰布衫,袖口一圈灰。
钩刀就在他手边。
只要扑出去,一抬手就能把这人按住。石满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陆沉舟的话在他耳朵里:只看,只听,不动手。
灰衣人在草窝边换完哨,重新猫下身去。
石满咬着牙退了回来。
天蒙蒙亮,两个人回坡。
廖铁生已经被叫醒,蹲在灶边听。他不懂听灰,可他懂铁。听赵拐学完那阵车轮声,他伸手比了比轮距,又比了比载重压出来的节奏。
“轮距宽,载着东西。”他道,“走一段停一段,是怕露灯。车不轻,轴没上新油,磨得慌。这车昨夜进了西南坡后的草窝,到天亮没出来。”
“官车装着册箱,还压着粮样。”陆沉舟道,“重车进草窝,不出来了。他在坡后守着,等人把坡搅乱。”
陆沉舟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三路。”他最后开口,伸出三根手指,“黑芦的刀,六十把往上,藏在坡下枯树坳,今夜必动。灰袖的线,接应在白灰沟和外沟外,两头递话。许秤的车,藏在西南坡后,人不走,他在等坡上乱。”
他看向小七。
“记上外眼账。”
小七把新门板翻过来,炭头蘸了水,一笔一笔画。黑芦的刀画成一丛斜插的短刺,刺丛底下标着“枯树坳”;灰袖的线画成两个对顶的圈,圈中间连一条虚线,一头是白灰沟,一头是外沟外;许秤的车画成一只方框,框边压着一杆秤,框后头添了一丛草,标“坡后”。
画完,他在方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车没走。
“这三样,先不跟众人说全。”陆沉舟道,“知道的人越少,坡上越稳。各队只领各队的令。”
早饭后,顾青苗把留种架上的小袋取下来,搬到仓内。仓里的暗格是修墙那阵砌的,砖缝照着墙色抹过,关上盖板,与墙面平齐。她把真母本连袋放进去,压好板,又从死种袋里抓了一把空壳,装进一只旧竹筒。
竹筒是照着她腰上那只仿的,粗细一样,节的间距一样,连绑绳的结都一样。
她掂了掂,系上腰。
真竹筒收进了贴身的旧衣夹层。
“亏你想得出来。”祝老瘸在旁边看着,嘟囔了一句,“贼抢你的腰,抢一筒空壳。”
“壳也能换他们一刀。”顾青苗把衣带系紧,“刀落下来的时候,空的和满的,不一样。”
陆沉舟在旁边听见了,没纠正她,只补了一句:“人比竹筒值钱。真到了那一步,丢竹筒,保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