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仓里堆的是什么,咱们知道。他们知道么?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夜里翻墙进来,看见半仓粮袋敞着口,火把一照,袋面上是粮。他们会想什么?”
赵拐答得快,说他们只会想抢。
“对。他们这趟是来抢东西的,粮、井、种,三样。井台有咱们的刀等着,种他们摸不着,粮就在眼前摆着。”陆沉舟道,“人看见了粮,腿就往粮那儿去。腿往哪儿去,咱们的绳、沟、枪就候在哪儿。”
“可粮是真烧了。”陶瘦汉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是一穗一穗割的。割的时候我手上磨了两层泡。”
“磨泡的手我记得。”陆沉舟看着他,“你也记得。正因为记得,才更要听这一回。烧掉的是空壳,换来的是活口。活口画的押,明日能把许秤的秤杆折断。你要是舍不得这两层粮,明日许秤换个册子来,连你兄弟试工的名分都能勾掉。哪个贵?”
陶瘦汉没再吭声,过了好一会儿,把手松开了。
他又把空壳两个字确认了一遍,问真粮是不是真不在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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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在。”
柳婶在旁边开了口:“我守里间,我信陆哥的账。这些年灰井哪一笔账算亏过?”
好几个声音一起答,说没有。
陆沉舟等声音落下去,才继续。
“烧不掉。”他道,“面上两层粮袋,底下压的全是糠。匪抢粮是抢着走的,扛起一袋跑一袋,跑得动才要紧。糠袋轻,他们扛上肩只会觉得这坡的粮虚,抢几袋就算完。真粮昨日就分了三处,仓基暗格一处,旧井坑一处,苗棚灰箱一处。他们抢走的,是咱们喂给他们的空壳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外棚也一样。棚里的柴让他们烧,火越旺,他们越信这坡乱了。今夜他们抢走几袋糠,烧掉一座空棚。换回来的是人赃并获的活口,是许秤借刀的实据。这笔账,值。”
人群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。
陶瘦汉慢慢退回自己的位上,闷声说了句:“我在二线守着,谁想往里间去,先过我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道,“再对一遍碗声。都记死了,夜里不管多乱,只认碗声,不认人喊。喊‘封仓抓人’的,一个字都别信。”
新户里最年轻的那个问为啥不信。
“官办坡,白天来,带册带印。”陆沉舟道,“夜里喊官话的,手里藏着刀。他喊得越响,越怕人看清他的手。”
那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这句记下了。
接下来是走位。
石满带墙盾队上墙。十二个人,七处垛口,谁守哪一处,盾怎么翻,人退怎么退,退到哪儿有人接,一样一样走。第一遍慢,第二遍就快了。有个新户在垛口上转身太急,盾沿磕了下墙,自己先黑了脸。石满没骂,只让他再走一遍。第二遍,稳了。
石满从垛口上跳下来,在掌心拍掉灰,又把十二面盾垛挨个推了一遍。
外沟到墙根那一段,赵拐领着人摸黑走了一趟。哪里有绊绳,哪里要猫腰,哪一步踩虚了会响,脚底下全要走熟。他走在最前头,嘴上不停,哪儿抬脚,哪儿蹲下过,哪段沟沿酥要踩里手边,一句一句交代过去。
走到沟沿补位,他把老葛按住。
“你这段,最难。”赵拐道,“白天塌的那段口子就在你手边。记住,人从口子里进,你别拦,让他们进。你往里退三步,退到我画的这道印后头。”
“不拦?”老葛愣了。
“拦什么。”赵拐道,“你拦在外面,喊一嗓子,全盘皆输。你退回来,数人头。进去几个,回头给墙上报数。”
老葛咽了口唾沫,重重点头。他被罚活这么多日子,头一回领到这样的差,手指头都在抖,可抖着把那三步退来退去走了五遍。
新户们摸黑走完,没人吭声,可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些道,灰井的人早就走过千百遍了。
井台是最后一站。
井台四周,井绳早就盘成了圈。绳一头拴在井架脚上,一头埋在土里,只露出一线。绳圈外三步,浅沟里的水放得半满,沟底抹了灰浆,湿滑挂脚。井台东侧的矮墙后头,白灰喷枪的枪口压得低低的,枪闸上缠着防误触的草绳。
陆沉舟把几个人叫到井绳圈边。
“他们进来,先扑井台。”他用木刀点了点绳圈,“踩进绳圈,绊绳起。绊绳起的同一口气,喷枪响,白灰糊脸。他们伸手捂脸的时候,井绳圈一收,人倒进沟里。”
祝老瘸补了一句:“倒进沟里爬不上来。沟壁抹了灰浆,沾手,越挣越滑。”
石满问再往后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