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掀开灰布,只把小锁牌翻出来,让所有人看上头的两道线。
“这里面有十二粒已经入灰井共护的母本。”她道,“另有小收里挑出的饱穗,等再筛。谁留下,谁守的就是灰井后面的田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动静。
母本这个词,他们已经听过很多回。过去它更像顾青苗袖里藏着的命。现在有十二粒挂在灰井小锁牌下,虽然仍被她看着,却已经入了众人的守护线。
陶瘦汉的妻子突然问:“那我们这种试工户,守了田,也有名?”
陆沉舟拿起一块空陶片,递给她。
“三日试工满,活计不断,饭线有名。七日验账过,你们在灰井自册上从灰点改黑点。官面要迁人,先看你们做过什么。”
女人把陶片接得很紧。
她把陶片挂到饭线末尾,又回头把孩子抱近些。孩子伸手摸了一下板上的断锄,没敢用力。石芽看见了,便把自己的小苗陶牌摘下来,在他旁边轻轻碰了一下。陶片碰陶片,声音清脆,灶前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响了,就算挂上。”石芽说。
孩子抿住嘴,点头很慢。
赵拐这时候从外沟回来了。
他把灰叶包打开,一小段灰袖黑线露在掌心。
“石满让我先送回来。”赵拐道,“外沟枯杆后有人接应,灰袖黑线,跟那张吓人的灰纸一路。”
板前的人又静了一下。
这东西比传话更硬。
若有人只是害怕而走,那是灰井留不住人。若坡外有人拿“无名可役”吓人,再在路口接散户,那就是一条线。
陆沉舟让小七把灰袖黑线画到官账旁。
官账红印。
封坡令。
无名可役灰纸。
灰袖黑线。
几样东西摆到一处,许秤的手就从纸后露了半截。
小七低声问:“陆哥,明日许秤拿社册来,我们给他看哪块?”
“先看这块。”
陆沉舟拍了拍灰井自册。
“他问谁有名,我们给他看谁活着。问谁欠役,我们给他看谁在补墙。问谁该迁走,我们给他看水粮够不够、田是谁守出来的。许秤要把人从饭线里拔出去,就当着这些板写清楚:拔谁,少多少工,墙缺哪段,田少谁守,生病的人断几天汤。”
柳婶把锅盖扣回去,语气狠起来:“让他写。写完叫他自己端着空锅给孩子看。”
这话让人群里压出几声低笑。
笑完,活就重新动了。
补墙的人回墙边,筛粮的人回仓口,烧水的人往灶里添碎柴。几个方才收包的新户没有再躲在棚里,陶瘦汉的妻子把孩子抱到灰浆盆边,让他坐着递灰绳。那孩子脚不能踩地,却把第一团灰绳递得很稳。
石芽看了他一会儿,把自己的小苗陶牌挂到灰井自册旁。
“这里也要画生病的孩子。”她对小七说,“他能递灰。”
小七郑重点头,在小板上补了一个小圈,又给圈旁添了半截断锄。
陆沉舟看着两块板,心里的账一格格落稳。
灰井要稳,每个人都得知道留下能吃什么、干什么、守什么,也得看清走出去会失去什么。陆沉舟把陶牌一块块挂回活计和饭水线上。
傍晚前,灰井又照着新板走了一轮饭线。先病弱,后守夜,再补墙,最后试工。每一勺下去,小七就在旁边点一笔;每一桶水抬出,柳婶就喊一声桶号。有人嫌麻烦,祝老瘸拿棍子敲了敲地:“嫌麻烦就去役棚,那边不用数,倒下就拖走。”
没人再吭声。
规矩笨,笨得让人放心。灰井的粮少,水浑,墙还没干透,可今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明早那口粥从哪来,也知道要拿什么活去换。
午后,风从北面压来,灰袖黑线被石满钉在外眼板角上。
那东西很小,却让所有人都看清一件事。
下一次许秤带册上坡,灰井不会空手听名。
灰井有自己的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