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竹筒入账

第一锅新粮粥很稀。

稀到勺子从锅里提起来,水线还能顺着木勺往下淌。可灰井坡棚里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碗,低头吹,慢慢喝,连赵拐都没敢咂嘴。

粮香很淡,青苦味重,野菜根的涩味还压在舌头后面。可那一点新粮暖意滑进肚里时,很多人肩膀都松了。肚子还空,心里却知道明天锅里还有东西。

这点松劲来得很轻,却是灰井很久没有过的东西。

有人喝完半碗后,没有立刻去刮碗底,而是把碗扣在膝上,慢慢吐出一口热气。有人摸了摸墙盾上昨夜被风磨出的裂纹,又看向仓口,眼里第一次没有全是焦急。陶瘦汉还挂着空穗牌,按规矩少半口,可他娘和孩子那一口没减,他端着碗站在仓边,脸烧得厉害,也没有躲。

陆沉舟让大家坐着喝完。

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。粮到手后最容易乱,人一乱,外面伸进来的手就有缝可钻。第一锅新粮粥不能当庆功,也不能变成抢味。谁该先舀,谁该少半口,谁该守仓时站着喝,全在板上。能在粮香里还守住队形,灰井才算真正迈过小收这道坎。

柳婶在锅边坐着,木勺靠在膝上。她舀完最后一圈,把锅底刮得干净,又拿水涮了一遍,把那点带粮味的汤分给几个孩子。石芽捧到半口,先闻了闻,才喝下去。

小七蹲在她旁边,给她画新粮小牌。

小牌很小,旧竹片削出来的,正面画一只小碗,碗里冒三条短线;背面画一粒穗。石芽摸着那粒穗,眼睛亮了一会儿,又往留种架那边看。

“那袋不能吃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小七道,“那袋以后变田。”

石芽想了想,把小牌放到自己碗边,没有挂到腰上:“我怕弄丢。”

顾青苗就站在留种架旁。

她把封袋解开一条小口,一把一把验饱粒。四点六公斤留种饱粒被分成两层,外层是灰井小收的饱粒,内层是她挑出来最稳的一小包。她每验十几粒,就停下来摸一下腰间竹筒。

竹筒仍在。

布绳绕过她腰侧,筒口朝内,外面只露一小截深色竹纹。灰井人已经很久没有盯着它看了。想看的人不少,敢开口的人没有。早些时候,所有饥饿和贪念都会落到那只竹筒上;现在粮板上已有十六点四公斤新粮,留种袋里也有灰井自己长出来的本钱,众人看竹筒的眼神少了些直勾勾的热,多了些不知该不该问的犹豫。

顾青苗也知道这些目光变了。

刚到灰井时,竹筒贴着她的命。谁多看一眼,她手心就会出汗。那时她不信灰井,不信陆沉舟,也不信这些饿到能为半块饼拼命的人。后来九粒母本下土,她守着第一畦,亲眼看见陆沉舟在井边划水线、在锅边压偷种、在火签夜里护住畦沟。再后来,灰井人为了几把穗忍住不吃,石满把第一口新粮记到留种板,柳婶捧着第一束熟穗也没有尝。

她的手指搭在腰绳上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竹筒往衣里藏。

石满最先察觉不对。

他以为有人又逼顾青苗交种,提着钩刀走到留种架旁,站在她侧后。刀没有出鞘,意思却摆明了:谁伸手,先过他这关。

顾青苗看他一眼:“没人抢。”

石满硬声道:“我站着。”

陆沉舟从仓口过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他没有喊石满退,也没有催顾青苗。他只把官账板旁空出来的一块小木牌递给小七,让小七把木面刮平。

顾青苗验完最后一把饱粒,手又落到竹筒上。

这一次,她没有收回去。

她解开布绳,打开筒口,把竹筒倒在灰布上。

几粒种滚出来。

声音很轻,却让仓口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那是顾青苗一路贴身护过来的母本,和灰井刚收出来的新粮不同。颜色比新粮更沉,粒身也更紧,灰路和逃亡把它们磨成了一小把硬命。她没有全倒,只倒出一小撮,随后立刻把竹筒扶正。

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。

石满钩刀半出。

陆沉舟抬手,拦住人群,也拦住那些想问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