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捆穗进仓时,仓口响了一声。
那声很轻,穗秆碰到盖板内侧,沙沙落下。柳婶却停了手,被那点声响钉在原地。她管锅这么久,听过空袋翻底,听过糠皮刮碗,听过饿肚子的人咽口水,还没有听过灰井自己的粮在仓里落下。
第二捆进来,声音厚了一点。
第三捆落下时,仓口外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分批割拖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顾青苗拿红黄青陶片一行一行点,夜割队跟着割,护仓队跟着接。黄片只扎不割,青片碰都不碰。石满几次被穗壳划破手,脾气压在牙缝里,刀却收得比前日稳。陶瘦汉胸前挂着空穗牌,三夜罚还没满,眼下正跪在盖板边压绳,连抬头看粮都不敢。
灰井没有大丰收。
田里仍有青穗,黄穗也要等后面几日。可第一畦最早熟的几行终于收完,倒伏穗救回一半,污染尘暴没刮散留种架,偷割追回的青粒也被单放。到这一步,灰井不再只拿“快熟了”去顶官面,仓口里已经有了能摸、能数、能剥、能验的粮。
陆沉舟没有让人先煮。
他把仓口盖板外侧擦干净,让小七搬来三块板:粮板、田板、人板。官帖红印仍挂在旁边,七道短痕只剩两道。红印被灰熏得发暗,却比前几日更扎眼。
“先清粮。”陆沉舟道。
柳婶把灰布摊开。
穗捆一把把拆,壳、秆、饱粒、伤粒、空壳分开。小七用陶片记数,十粒一堆,一百粒换一枚大陶片;称重的旧秤杆不准,廖铁生用铁砧片和粗盐包校了一遍,才敢挂粮袋。
灰井人围在三米外,不许伸手,只许看。
他们看柳婶搓第一把,看顾青苗挑第一把,看小七把第一枚大陶片推到粮板上。陶片碰木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有人眼睛立刻红了。
清粮比割粮更熬人。
割的时候还能盯刀,盯陶片,盯外沟动静;清的时候,所有人只能看着粮一点点从壳里出来。饱粒落到种袋旁,不能吃;伤粒落到锅袋旁,才有人敢喘;空壳被拨到一边,几个孩子眼睛都跟着偏过去,连壳都舍不得。柳婶把手伸进灰布时,周围几乎能听见肚子叫。她没有抬头,搓一把,吹一口灰,挑一粒,再把结果交给顾青苗复看。
有几次,老人和孩子的目光落到锅袋上,陆沉舟都看见了。他没有催柳婶快些,也没有让人散开。小收的账必须当众清,越是饿,越要让每个人看见粮怎么分出去。看不见的分配,会比少粮更伤人。
“饱粒先单放。”顾青苗道,“穗头满、壳硬、芯不青的,留种。”
“能吃的呢?”赵拐小声问。
柳婶瞪他。
赵拐马上改口:“我就问问锅袋。”
顾青苗把饱粒和伤粒分开:“伤粒、碎粒、青芯磨锅粮。饱粒别碰。空壳留着拌灰,能垫袋,也能烧一点烟。”
她挑得慢,也挑得狠。几粒看着饱的,她剥开后发现芯里发潮,直接推到伤粒堆。有人心疼得直抽气,她头也不抬。
“潮芯下土会烂。”
这句话现在比长篇解释管用。经历偷割后,没人敢再说先煮了再说。
清到午后,第一批数字终于落板。
小七站在粮板前,嗓子紧得发涩。
“脱壳新粮,总计十六点四公斤。”
“十六点四?”赵拐脱口问了一声。
小七按住最末那枚大陶片,又从头扫了一遍:“十六点四,没错。”
人群里这才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这个数放在边区仓里不值一提,可在灰井,它比过去所有糠皮、干饼、粗盐加起来都沉。十六点四公斤,能装进小半只旧粮袋,能让柳婶的锅不再天天刮底,也能让官面来人时看见灰井确实从灰土里长出了粮。
小七继续念:“留种饱粒四点六公斤,封袋。锅粮八点三公斤,含伤粒、碎粒、青芯粒,柳婶管。活计粮三点五公斤,先不上锅,等护田、夜割、护仓、滤水、修墙各线对完再分。”
“三点五公斤也不能先尝?”赵拐嘴比脑子快。
石满看他一眼。
赵拐立刻把嘴捂住。
陆沉舟道:“今晚能尝的是锅粮。活计粮按活来对,嘴快没用。谁夜里割,谁守仓,谁顶墙,谁滤水,谁修盖板,都在板上。对完再分,一粒不少,一粒不乱。”
小七把三只粮袋画粗,种袋最大,锅袋次之,活计袋排在旁边。种袋口上又画一条封绳,柳婶亲手打结,顾青苗压红陶片,陆沉舟用短刀在木牌上刻下一道横线。
“留种粮封。”陆沉舟道,“谁碰,逐出井圈。”
这句话旧,却仍旧压得住人。最早它只护竹筒里的母本,现在护的是灰井自己长出来的种粮。
顾青苗把手放在封袋上,停了片刻。
她腰间的竹筒还在,里面剩下的母本没有交出来。可这一袋留种粮已经不同。它早已脱开顾家残页里的孤种身份,也不再归她一个人贴身护着;它成了灰井全坡人守夜、滤水、顶墙、割穗、挨饿换出来的新本钱。她按下红陶片时,手指比平时慢一些,随后又把结绳拉紧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