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偷割的人

墙外脚印没有通向外沟深处。

石满举着火布沿退线查了一圈,越查脸越沉。污染尘暴把软灰抹得乱七八糟,硬灰上的两处深印却留得清楚。脚尖先朝仓口,随后偏向棚后,再往回走,最后混进灰井自己人的踩痕里。

赵拐蹲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脚进来了?”

石满没答话,提着短刀往棚后走。

外棚塌了半边,破席和草绳压成一团,两筐灰砖坯碎得只剩边角。污染尘暴过后,大家都先顾仓口和留种架,棚后暂时没人清。这里灰厚、影暗,最容易藏手脚。

石满掀开一张破席,底下露出几把青穗。

穗头被割得乱,秆尾长短不齐,有两把还连着湿白的叶鞘。它们没有经过顾青苗的红黄青陶片,也没有上留种架,直接被塞进破席下面,灰土沾满穗壳。

赵拐倒吸一口气:“偷割。”

声音传出去,仓口那边立刻炸了。

“谁干的?”

“昨夜刚说新粮先上架!”

“官验前偷粮,这是要害死全坡!”

石满把青穗拎出来,脸色铁青。他沿着棚后脚印往里看,最后停在新户灰棚边。那里缩着一个男人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
是三户新户里姓陶的瘦汉。

他媳妇昨夜抱孩子在锅边哭过,家里还有个老娘,污染尘暴时为药布差点冲出矮墙。那男人平日少说话,修墙时手不慢,筛灰也细。可现在,他脚边正散着几根被割断的麦秆,割口新鲜。

石满一把揪住他衣领,把人拖到仓口前。

“你割的?”

陶瘦汉嘴唇发白,半天才点头。

人群骂声轰起来。

“赶出去!”

“偷种粮还留他?”

“昨夜陆哥若没弃棚保仓,第一束早被风卷了,他倒好,自己先割!”

“官来一看,田里乱割,仓里私藏,谁还信我们是护田?”

这句话最狠。

灰井现在不怕别人说穷,怕别人说乱。穷有账,乱就成了任人写的把柄。七日复验剩下的短痕越来越少,若官面来时查出私藏青穗,许秤那边不用费劲,就能写灰井私分粮种、聚众藏匪。

陶瘦汉被骂得抬不起头。

他媳妇抱着孩子跪到旁边,想开口求情,又不敢碰那几把穗。柳婶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脸色很难看。昨夜给孩子多舀的一口糠底还在账上,这会儿谁也没法装作没看见。

骂声里有真怒,也有害怕。

前几日他们还只怕锅空,怕官来,怕坝上人夜里摸井。现在怕的东西换了方向:怕自己人先伸手。外敌来,墙盾能挡,白灰能喷,泵弩能压路;自己人饿急了,手从破席底下伸出去,谁也不敢说下一把会不会轮到自家。灰井辛苦立起来的几块板,看着硬,底下全是饿肚子的人撑着。只要有一个口子没处置稳,后面就会有人拿它当路。

小七抱着官账板,指尖按在“粮”那格上,按得发白。他年纪小,却已经明白这几把青穗牵着的不止几口汤。官面要看灰井能不能管粮,外面要看灰井能不能乱,坡上的人要看陆沉舟会不会偏旧户、偏新户、偏会哭的人。

陆沉舟也在看这些眼神。

他知道众人喊赶人时心里痛快,可赶字最容易喊,也最容易被外面拿去用。今天赶陶瘦汉,明日递粮末的人就能在坡下说,灰井规矩护强人,逼老人孩子去死。到那时,缺粮的新户会怕,旧户也会怕,饭线不散,心先散。

陆沉舟从仓口内侧走出来。

他没有先问人,先把青穗递给顾青苗。

顾青苗蹲下,一把把剥。

第一把,壳软,粒芯青,割早了。

第二把,外头微黄,里面水重,能救一半。

第三把秆尾被捏烂,穗头折了两处。她剥到这里,眉心压下去。

“这把伤了种。”她道,“晒也难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