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看见了,没有问竹筒。
这袋粮封好,比一句交心更实在。只要灰井能护住自己种出来的粮,顾青苗总有一天会把更多东西放到板上;若护不住,逼她交出竹筒也没有用。
清完粮,轮到田板。
顾青苗报数。
“第一畦,原九粒下土。出苗八,蛾夜后七株活,一株伤。小收割熟行三行半,未熟黄穗两行,青穗留田。倒伏三株半,救回两株多,伤粒入锅。残留污染没有伤到主根,污染尘暴后第二畦的火布压得很稳,六粒试验种子的湿布也没干。”
小七一边画,一边把红黄青陶片重新排到田板上。
田板上不光有粮,还有未割、未熟、未伤的地方。官面若来,灰井能指着田说:这一小收有根、有穗、有留种,也有下一轮。
陆沉舟问:“下一轮能扩多少?”
顾青苗看向留种袋,沉默片刻:“只按稳妥算,四点六公斤饱粒不能全下。要留一半做母袋,剩下试第二季。加上第二畦的种子试验,能开到半亩试种田,再多就要看水和返盐范围。”
有人本想欢呼,听见半亩又憋回去。
半亩听着少,可从最初九粒母本到半亩试种田,已经是灰井从死坡往活地迈出的第一大步。陆沉舟没有夸大,直接让小七写到田板下方。
“半亩试种田,水盐另看。”
他又让小七在半亩后面画了两个缺口。
一个缺口画水桶。半亩试种田要靠井架稳吊、水沟不返盐、熟水和田水不互相抢。另一个缺口画灰墙。田开出去,墙线也要跟出去,护田队不能只守井边这几步。小七画完,很多人脸上的热劲都稳了些。原来数字涨了,活也跟着涨;粮多了,责任也会多。
第三块是人板。
石满报。
“饭线十七口。外沟试工另算,三户十一口。”石满说到这里,抬手点了点柴圈,“桑九、黑芦小头目、摸田人三个活口另押,水粮半口半口吊。能夜巡九人,能上墙十二人,三户里四个手稳的这两日跟着练,也顶得上了。能割穗六人,能守仓七人,能滤水烧锅四人。污染尘暴擦伤六人,重伤没有。陶瘦汉罚护仓三夜,已过一夜半。”
他报到陶瘦汉时,陶瘦汉头低得更深。
陆沉舟没有让他躲:“抬头。”
陶瘦汉僵了一下,抬起脸。
“你还在灰井人板上。”陆沉舟道,“能不能一直在,看你后面三夜。”
陶瘦汉嘴唇抖了抖:“我守。”
人板旁边又摆上刀械板。
石满报完人,换廖铁生和祝老瘸报器械墙仓。
廖铁生先报器械:“泵弩一具,棚钉五枚好钉,一枚弯尖另磨。白灰喷枪两杆,一杆顺,一杆昨夜堵过,竹管已洗。气钉器一具,短发还能打,药水剩不够十发,铜牙卡灰一次,已清。窄刀新缴一把,短钩两把,断刀一柄,柴刀两把,短刺三支。细铁丝余一小团,盖板钉新耗三枚。”
祝老瘸接着报墙仓:“三道矮墙都在。井台墙脚白灰泥刮薄,要补一层。第一畦外墙顶缺两块灰砖。仓基口盖板两块半,昨夜三枚斜钉吃住,灰炭还差一筐。外棚塌半边,灰砖坯碎两筐,柴捆丢两捆。”
坏账也上板。
这是陆沉舟要求的。清算只报涨,听着痛快,真遇官面和外敌就会露缝。灰井现在有粮声,也有矮墙裂纹,有锅粮,也有钉耗,有能开半亩的希望,也有灰炭不足和药水不足。
他让石满把刀械板也压到人板旁。
“这两块以后一起看。”陆沉舟道,“人少,刀再多也守不住;刀少,人再多也只会被赶着跑。夜巡、墙盾、器械、护苗、外沟、夜割、护仓,谁在哪条线,拿什么东西,什么时候换手,都要看得见。”
石满把自己的钩刀记号压到夜巡和夜割之间,又把灰砖盾记号推到护仓旁。经过这几夜,他已经不再觉得刀只归最能打的人。刀放错地方,会害粮;盾顶错地方,会死人;泵弩若为了逞狠乱装钉,下一次真正封路时就没钉可用。
小七把所有数字画满后,木板已经挤得几乎没空。
石芽蹲在粮板旁,鼻尖离留种袋很近。
柳婶从锅粮堆里捻出一小撮新粮粉,按陆沉舟定的规矩,没有直接塞给她吃,只装进一只小陶片,让她闻。
石芽双手捧着陶片,闭着眼闻了好久。
“香。”她说。
赵拐吞口水:“能吃了吗?”
柳婶这次没有骂他。
锅粮八点三公斤,不多,却是真正能进锅的粮。她把其中一小袋倒进石臼,先磨伤粒,后磨碎粒,青芯粒压到最后。磨出来的粉颜色灰黄,带一点青苦。第一锅仍旧要掺野菜根和热水,稀,苦,可那是灰井自己的新粮。
第一勺下锅时,灰井坡所有人都看着。
锅水滚开,一点粮香从灰苦里冒出来。它很淡,淡得几乎被风吹散,可每个人都闻到了。有人低头擦眼,有人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。柳婶按人头舀,孩子病人老人先,夜割和护仓的人随后。每碗只有薄薄一层糊,可碗底终于不再只刮糠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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