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饭线旁就多了几根手指。
那几根手指伸得很慢,趁没人看,把线往里拨了一点。
小七抱着门板过来时,看见自己昨日画好的粮勺线往里缩了一点。原本排在外侧的三户试工记号,被人用灰抹淡了半边,半边都快散进灰里。
他蹲下看了好一会儿,没敢直接喊。
柳婶把锅盖掀开,白气薄薄一层,锅底的糠粒浮得散。她瞥见饭线,叹了口气。
“别装没看见。昨晚就有人睡不着。”
小七小声问:“谁拨的?”
柳婶用勺背敲了敲锅沿。
“饿拨的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
饭线在灰井坡上立起来以后,旧人第一次有了能摸到的稳当。谁守过夜,谁刮过盐,谁给苗棚添过火,门板上都有痕。可稳当刚到手,外沟就多了十一口人。有人昨夜翻身到天亮,听见灰棚那边咳一声,心里就少一口粥;听见廖铁生磨铁,又觉得把人赶走可惜。人饿久了,心会变窄,窄到只装得下一只碗。
小七看着被抹淡的记号,手心冒汗。他能把线画清,却管不住人半夜伸手。灰井坡的账越来越多,苗账、水账、刀械账、墙账,每一笔都有人盯。画错一笔会出事,画对了,也会有人嫌它碍眼。
三户断粮匠住在外沟灰棚。灰棚是昨夜临时搭的,四根旧桩,两片破布,底下铺一层干灰。那发热孩子睡在最里头,脚边捂着热灰包,妇人守了一夜,眼睛红得发干。
廖铁生醒得很早。他没有往锅边凑,先把铁砧片拖到外沟线旁,拿石片把上面的灰斑一点点刮掉。刮下来的铁灰他也没乱扔,用破叶子包好,放在一边。
石满带人巡过外沟,看见他蹲着,刀背往绳线上一压。
“线记得住?”
廖铁生没抬头。
“记得。井圈不进,苗棚不靠,仓基绳不跨。”
石满挑了下眉。
“背得挺快。”
“背不住,就喝不到水。”
这句太直,石满反倒没话了。
陆沉舟到锅边时,小七已经把被拨乱的饭线指给他看。灰井旧人散在周围,有人低头搓绳,有人用脚尖蹭地。没人承认,也没人敢说不知道。
陆沉舟没有问是谁。
他把门板搬到火堆边,拿炭条在饭线旁又画了三根短绳。
第一根画砖。
第二根画钉。
第三根画火布和苗。
“试工三日。今天开始。”
众人抬头。
“新来的三户,不上饭线,不分加粮。人命水先保,活计另记。谁修墙,谁上墙绳;谁打钉,谁上钉绳;谁夜里能守火布,谁上护苗绳。”
有个老汉忍不住道:“那他们也喝水。”
陆沉舟看他。
“你也喝水。”
老汉噎住。
陆沉舟把炭条递给小七。
“灰井的水先按人命保底。加粮按活。旧人新户都一样。谁觉得自己来得早就能少干,多出来的那口粮,从谁碗里扣。”
这下低声议论停了。
柳婶把勺子往锅里一插。
“说得清楚。别到我锅边磨牙。”
小七把三根短绳画得更粗,又给每户画上小记号。旧人看得懂,新来的也看得懂:饭线外侧还没进,三根活线先试。
陆沉舟没有让小七画太多字。灰井识字的人少,饿到眼花的时候也没人愿意看长句。他让小七画砖、画钉、画火布,再在每根绳后留三格。第一格今日,第二格明日,第三格后日。格子填满,人才能往饭线边挪;格子空着,谁哭也没用。
柳婶把锅往旁边推了推,让所有人先看门板,再看粥锅。
“看明白再领水。别到晚上说自己没听见。”
新户里有个老人看不懂,急得额头出汗。石芽蹲过去,指着砖,又指墙线。
“搬这个,画这里。别踩灰兽嘴。”
老人茫然地看她。
小七咳了一声,把“灰兽嘴”又描粗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