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拐的破碗在外沟响了三下。
第一下短,第二下拖长,第三下断在喉咙里。
石满正带两个人搬旧砖,听见声就把砖往灰地上一扣,抓刀往坡口跑。夜巡牌还挂在他腰上,木牌撞着刀鞘,咚咚响。
“外沟来人!”
灰井坡刚钉下墙线,众人的脚还没习惯绕着走。锅边的人抬头,苗棚边的人也抬头,顾青苗第一反应是把湿布压住,手背挡在第二畦外。
陆沉舟从仓基绳线旁起身,指尖还沾着旧砖灰。
“不许乱跑。守井的守井,守苗的守苗。石满,带两个人跟我去。”
石满已经冲出去几步,听见这句,硬生生停住,把后面两个拿柴叉的人往外沟一拨。
赵拐蹲在沟沿上,破碗扣在膝盖边,另一只手比了个三。
“三户。没推车,背铁。一个小的被人抱着,烧得脸发黑。”
石满皱眉。
“断粮户?”
“脚印乱,走得散。不是一伙练过的。”赵拐舔了舔裂开的嘴皮,“可他们背的东西沉。”
陆沉舟顺着沟沿看下去。
外沟灰雾里站着十来个人,男女老少挤在一起。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男人,肩上用草绳捆着一块黑沉沉的铁片,铁片磨过边,露出暗青色旧光。旁边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额头烧得红,嘴唇干裂,咳一下,灰沫就挂在嘴角。
他们离井圈还有五十多米。
石满把刀横在身前。
“站住。再往前,腿留下。”
那瘦高男人停得很快。他身后几人也跟着停,有个老人腿软,差点跪倒,被旁边女人一把扶住。
“求一口水。”瘦高男人开口,嗓子刮得厉害,“我们会做活。修铁,打钉,补炉口。不要白水。”
石满冷笑。
“都这么说。上回那个还说会看苗,夜里把苗根压了。”
瘦高男人没有辩。他把肩上的黑铁片解下来,双手托起,放到灰地上。
铁片落地,声音闷实。
祝老瘸从后面瘸着腿过来,原本骂石满挡路,眼睛扫到那铁片,骂声收了一半。
“旧炉铁砧片。”
陆沉舟看他。
祝老瘸蹲下,手指在铁片边缘刮了刮,又凑近闻。
“不是荒摊货。炉口里压过很多年,边角烧软又冷硬过,手艺人舍不得扔这个。能背着它逃荒,手上应该有活。”
石满仍没放刀。
“有活也得吃。”
这句话让坡上好几个人跟着缩了一下。
柳婶从锅边走来,手里还握着粥勺。她没有看外沟那些人,先把勺底给陆沉舟看。
勺底薄得能照出灰天。
“再添三户,晚上粥就要见水影了。”她压低声,“小的还发热,要熟水,要药灰,要人看。灰井不是白粥棚。”
这几日粮袋一直挂在低棚梁上,谁抬头都能看见它瘪下去。清算以后,灰井人心里都有数:水能靠井架稳一点,苗能靠湿布和夜巡熬一点,粮却是吃一口少一口。墙账才刚画上板,旧砖还没砸完,仓基也只露出一段硬边。这个时候添人,添的是搬砖的手,也是锅边的影子。
几个旧人站在锅后,眼神已经不对。有人看孩子,有人看廖铁生肩上的铁片,也有人只看柳婶的粥勺。灰井坡刚从饿散里拢起来,谁都知道可怜人有多难,可谁也怕自己的半碗粥被可怜分薄。
妇人听见“白粥棚”三个字,抱孩子的手紧了紧。
顾青苗走到陆沉舟身侧,只看了孩子一眼。
“不能靠苗棚。也不能进井圈。咳出来的灰沫发黑,不知道是染的还是水囊坏过。”
那妇人脸白了。
“不是脏病。他烧了两夜,没水压热。”
瘦高男人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叫廖铁生。旧炉匠。后头两户是我姐家和我徒弟家。路上断粮三天,孩子喝过半口坏囊水,才烧成这样。给我们外沟棚也行,熟水也行,先让孩子活过今晚。”
石满道:“灰井凭什么?”
廖铁生抬眼,目光从石满刀上滑过,又落到坡内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