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后,陆沉舟揣着残页去了传感桩。
顾青苗跟在后面,离他两步。她昨夜说天亮还页,天还没全亮,就把残页又递了回来。布包没有解开,只露出页脚那道半埋的墙线。
祝老瘸拄着短棍走在最后,嘴里骂个不停。
“破桩子半死不活,问一回黑一回。你们俩拿它当神仙问路,小心它把你们领井里去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。
传感桩立在灰坡斜处,桩皮裂开,内里铜线露出一点绿锈。土壤检测仪终端贴上去时,屏面先灰了一下,又慢慢浮出几道细线。电量低得厉害,字出来得断断续续。
西南,旧基。
地下,空腔。
方位,待核。
三行字刚亮起,屏面一黑。
祝老瘸骂声也停了。
顾青苗抓紧布包。
这三个词没有水字,也没有粮字,却比水粮更招人眼。灰井坡现在最怕的,就是从灰里翻出一个让外人惦记的名字。井可以说是撞上的,苗可以说是侥幸种活的。旧站一旦对上图,对上棚,对上仓基,就成了能被人拿册子、拿印章、拿刀来讨的东西。
陆沉舟没有看众人的脸。他先看天,又看外沟。西南坡口暂时没有人影,赵拐昨夜听灰的破碗还倒扣在石头上,碗边沾着干血和灰。这里越安静,越不能当成真安全。
陆沉舟把终端收回袖里,没有再拍。拍也没用。土壤检测仪能给这一口气,已经算它从灰里多喘了一下。
“地下空腔。”他看向祝老瘸,“二号棚后面,真有仓?”
祝老瘸脸上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有过。”
“能用?”
“得看塌到什么样。”
三个人绕到二号棚后。
这里比前棚更荒。塌灰堆了厚厚一层,黑硬封皮露出几块,被风磨得发亮。旧墙根埋在灰下,只剩几处不成线的砖角。若没有残页页脚那道墙线,谁看这里都只会当成塌棚废料。
祝老瘸用短棍敲地。
顾青苗把布包解开了一角,把页脚那道墙线露给他看。
祝老瘸眯着眼看了半天,拿沾灰的指甲在图边点了点。
“这是剖开的墙。墙面没这么画。”
顾青苗手指一紧。
陆沉舟问:“剖到哪里?”
“剖到地底下。”祝老瘸把短棍往灰里一扎,“你爹那页上画的不是给外人看的好看图,是给懂活的人看的骨头图。”
第一下闷。
第二下实。
第三下,底下传出一声很低的空响。
他弯腰趴下,把耳朵贴在灰上。陆沉舟和顾青苗都没催。过了一会儿,老头抬起脸,灰粘了半边。
“底子还硬。”
陆沉舟问:“空不空?”
“有空腔。”祝老瘸吐了口灰,“不深。多半塌了一半,剩下一半卡住了。今天只看,不开。谁敢拿锹往里捅,塌下来埋的不是砖,是人。”
石满正好带人赶来,脚步一下收住。
他看了看灰地,又看了看陆沉舟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二号棚那晚差点把人折在里面,疼还在身上。灰井坡现在有苗有水,已经不是能拿命乱赌的时候。
等几个人都站稳,祝老瘸已经在灰里画了半圈。
“这里是旧仓基。半地下,墙厚,里面不一定能进,外墙段应该拆得出整砖。别急着高兴,砖上有农垦站印记,太阳一照就看得见。你把它砌到外墙上,桑九那种人隔着半公里都能闻着味爬回来。”
赵拐探头。
“砖还有味?”
祝老瘸拿短棍敲他腿边。
“你鞋底白碱灰没味?外行看墙,内行看印。旧站砖边有压纹,有编号,有封缝灰。坝上水路的人未必懂,农政出来的人一定懂。”
顾青苗把残页摊开一点。页脚小图和祝老瘸画在灰上的半圈对上了。那道半埋进土里的墙线,原来是半地下仓的剖面。
小七抱着账板跑来,气还没喘匀。
“画哪儿?”
陆沉舟按住他的炭枝。
“先别画旧站样。”
小七愣住。
他已经习惯什么都上板,水粮要上,苗要上,刀要上,外眼也要上。可这次,陆沉舟不让他照着画。
“能让人看的,画墙。不能让人看的,记在这里。”
陆沉舟指了指自己额角。
小七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账板抱紧。
石满看着旧仓基,眼睛发亮。
“拆砖修墙?”
“拆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不能整段搬,不能露印,不能让人看出墙从旧站出来。”
祝老瘸哼了一声。
“这活麻烦。拆出来要敲边,带印的面朝里,破纹的砸掉,封缝灰也得重新抹。整砖少,半砖多,砌墙慢。”
“慢也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