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水牌上的小苗

小七把新削的水牌递给石芽时,石芽没敢接。

那块牌只有半个巴掌大,边磨得很圆,顶上穿了细草绳。牌面上描着一株小苗,两片叶子,一片大,一片小,和她在饭线板上画的那个歪记号很像。

这块牌费了小七半夜工夫。旧木边有刺,石芽手嫩,一摸就会扎。他拿陶片一点点刮,又用湿灰搓边,牌面的小苗本来画坏过一回,叶子画得太像草,石芽对着画摇头,说一号苗叶尖没有那么长,小七只好刮掉重画,刮到木面起毛,才勉强画出她认的样子。

小七把牌往前一递。

“你的。”

石芽看向柳婶,又看石满。

石满抱着夜巡排班牌站在井架边,想开口说“我给你拿”,嘴动了动,又咽回去。他昨夜刚接牌,今天才学会一件事:有些东西不能替。

柳婶拿草绳在水牌孔里搓了两遍。

“挂脖子上。别勒紧,睡觉取下来。”

石芽这才伸手。水牌落在掌心,木头还有新刮开的毛刺味。她摸着那株小苗,指腹在叶尖上停了很久。

她忽然想起刚离开北部农区那天。

那时她连碗都端不稳,喉咙疼得像吞灰,石满背着她走,听见水声就想冲。陆沉舟从井下带回第一桶水时,大家的眼睛都红。后来有水线,有碗牌,有洗伤小瓢,可那些牌多半挂在别人手上。今天这块小苗牌挂到她脖子上,她才觉得自己也被灰井坡数进去了。

灰井坡今天难得没有一早喊打喊杀。

第一畦七株活苗稳在灰网下,三号伤苗叶心没有黑,顾青苗说再看两夜,第二畦六粒下土处,湿布边没有泛白,火圈昨夜没有点大火,只留了几处灰烬。护苗的结一晚一挂,谁夜里补灰、谁换湿布、谁看火布,都能在板上找着自己的线。

老葛捆着手在沟边起盐壳。

他手上的绳松了一些,够他握住刮片,却不能让他碰苗。汗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。他累得直喘,也没人过去戳他脊梁。路过的人只看一眼板上的罚活绳,就继续干自己的活。

这比骂他更重。

柴圈那边,桑九靠着木桩坐着。

看守换了两班,口粮仍记在外眼账上。柳婶给了他半碗热水和一点糊底。桑九端碗时手很稳,喝完也不谢,只把碗推回灰线边。

赵拐蹲在外沟,忽然抬头看天。

远天有个黑点兜了一圈,离得很高,没有往坡里落。赵拐盯了半天,手摸到破碗,最后没敲。

石满走过去。

“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赵拐咽了口唾沫,“太远,像鸟,也像信鸦。”

“记外眼。”

赵拐这回没等小七喊,自己找了块灰皮,照着天上那个点画了一只歪鸟。

小七看了一眼。

“你这鸟像瘸腿狗。”

赵拐瞪他。

“你懂个屁,能报信就行。”

石芽抱着水牌在旁边笑了。笑完,她又低头看牌。

到了分水的时候,柳婶把半瓢熟水放在井台边。

以前石芽的水,总有人替她领。刚到灰井坡时,她烧得迷迷糊糊,连碗都端不住。后来她醒了一点,石满也总怕她摔,伸手就要接。今天柳婶没叫石满,只叫石芽。

“拿牌。”

石芽走得很慢。

井台边的人给她让出一条路。她把水牌举起来,举得比头还高。小苗牌在晨光里晃了晃,牌边毛刺刮到她手心,她没松。

小七蹲在水账旁,认真看牌。

“小苗行,半瓢。”

“为什么半瓢?”赵拐在旁边嘴欠。

小七立刻指板。

“轻活半结,孩子水牌半瓢。她昨晚压火布,还送陶片。你罚活没完,别插队。”

赵拐被噎得翻眼。

柳婶笑骂:“现在小七比我还会堵人。”

石芽听着他们说自己的活,耳朵发热。她压火布时其实怕得很,怕火星蹦到苗,怕自己压错石头。可那半截轻活结挂在板上,今天又换成半瓢水。她第一次知道,小孩子也能靠自己的手,从灰井坡领到东西。

柳婶舀水。

瓢口离碗有一点高,石芽下意识往前接。水跟着一晃,石满脚尖动了,又硬生生站住。

“手稳。”顾青苗在旁边说。

石芽两只手捧碗,肩膀绷紧。半瓢水落进碗里,碗底热了一点。她没有马上喝,先退到水线外,再低头小口抿。

一滴都没洒。

柳婶笑了。

“比赵拐稳。”

赵拐不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