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那是腿不好。”
“你手也不好。”
棚边响起几声笑。
石芽喝完半碗,碗底还剩一点。她看着那点水,迟疑很久,最后把碗递给石满。
“哥,你舔。”
石满别过脸。
“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喝够了。”
石满没接。
陆沉舟站在井架旁,看见石满指头攥紧,又松开。
“水牌上的水,谁领谁定。她愿意留一口给你,你可以喝。以后你夜巡牌上的水,也可以留给她。”
石满这才接过碗,舔掉碗底那点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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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舔得很快。石芽却看得很认真,看完又把水牌塞回衣里,贴着胸口。
顾青苗站在苗畦边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走近,也没有说好听话。可石芽回头时,她把竹片往上抬,点了点水牌,又点一下第二畦。石芽看懂了,低头摸摸牌,小声说:“我会看湿布。”
顾青苗嗯了一声。
“今晚你看第二畦外面的火布,不碰布边。”
石芽眼睛亮起来,又赶紧看石满。
石满这回没有拦。
“站硬灰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
低压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。
但这一小段低压,还是让灰井坡的人缓了口气。
午后没有打斗,也没有人来换半袋糠。柳婶把锅灰倒到背风处,几个老人坐在棚阴里挑绳头,挑出来的短草重新搓成火布边。石满拎着夜巡牌,把昨夜没睡的人从白天活里撤下来,嘴上嫌他们走路晃,手却把最轻的刮灰活塞过去。
石芽跟在顾青苗后面学看湿布。她不能碰布边,就把手背在身后,蹲在沟外看。顾青苗每停一次,她也停一次;顾青苗用竹片点灰面,她就把水牌从衣里摸出来,在牌背上用指甲轻轻划一道。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顾青苗问。
石芽吓了一跳,忙把牌藏回去。
“怕忘。”
顾青苗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她从地上捡了片薄灰皮,掰成两块,一块递给石芽。
“别划水牌。划这个。湿布发白,划一横;火灰太近,划一竖;虫眼,划圆。”
石芽接过灰皮。
这件事小到不能上大板,却让顾青苗心里松开了一点。她以前只守竹筒,只守父亲留下的残页,谁靠近都像来抢。可灰井坡的苗一天天把人拴住,她也开始明白,有些东西传出去一点,并不等于被夺走。真正不能传的,要藏;能救苗的,要教。
傍晚,顾青苗查完苗,回来时手一直压着怀里。她没有去低棚,也没有去火堆边,而是走到陆沉舟身旁。
“夜里有空吗?”
陆沉舟看她。
“有。”
“残页给你看。天亮还我。”
她说得很硬,那页纸被她捏在指间,像一把随时会收回去的刀。
陆沉舟没有问为什么今天给。
夜里火压得很低。桑九那边换了看守,石满亲自排了外沟和柴圈两条线。小七抱着账板睡在棚角,石芽水牌挂在脖子上,睡着了还用手按着。
顾青苗把残页递给陆沉舟。
纸页有两片,一片焦边严重,一片被水泡过,字迹碎得厉害。以前她只露过下半角,这次却把整页摊开,用手指压住卷边。
“别离火太近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他把灰井坡旧水线图放在旁边,一条一条对。
残页上有旧站田记,有管线编号,有水沟坡度,还有几处被火烧断的注字。许多字缺了半边,只能靠位置猜。可越对,越能看出顾父当年记得极细。第一畦的位置,低沟偏差,二号棚输缆,白灰坑封缝痕,都能在残页上找到影子。
陆沉舟没有急着抄。
他先拿碎石压住四个角,又把已经公开的水线图摆在左边,把不能公开的部分遮在手掌下。顾青苗看见这个动作,肩膀微微放低。她最怕残页被一股脑摊到板上,让桑九、老葛,甚至外沟外看不见的眼睛都顺着图摸到她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陆沉舟只问能用的地方。
“这条线,接白灰坑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