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蹲下,捡起一块露头的旧砖角。
砖面硬,边缘有一道浅浅压纹。灰擦掉后,能看见半个旧号。这个号一露出去,黑羽火签背后的人会知道灰井坡不止有井和苗,还有旧站仓基。那时候来的就不会是桑九,也不会只带骨片和半袋糠。
小主,
陆沉舟把砖角翻过来,用石块砸下去。
第一下没碎。
第二下,压纹崩掉一块。
第三下,旧号彻底裂开。
石满看得心疼。
“好砖。”
“好砖才要藏。”
陆沉舟把裂开的砖角丢进灰里。
“墙要新,站要藏。拆散,做旧,砸掉印记,分批搬。白天搬灰土,夜里换砖。外沟只看见我们修破墙,看不见我们拆旧站。”
他拿炭枝在石片上划了五道。
“第一,今天只量,不开仓。”
“第二,旧砖先挑印,带号的砸面,碎掉的铺墙脚。”
“第三,三块旧砖夹一块灰砖坯,墙面要看着像新烧的破砖。”
“第四,搬砖的人先过水线,扫脚底灰。谁鞋底带出仓灰,扣半瓢水。”
“第五,小七板上只画墙账,不画仓基。”
小七刚在板背偷偷起了一道小弯,听到第五条,手僵在半空。
“旧站画哪儿?”
“不画。”
小七低头,把板背那道小弯用袖口擦掉,擦得很干净。
这句话说完,几个人都安静了。
前些日子,他们缺什么找什么。缺水下井,缺梁去西沟,缺白灰下坑,缺武器开二号棚。可这一次,东西就在脚下,不能贪,不能露,不能一口吃下。灰井坡长出来的,不光是墙,也是藏东西的脑子。
顾青苗看着陆沉舟手里的碎砖。
她父亲留下的残页,一点点变成灰井坡的路。陆沉舟没有把它拿去换粮,也没有把旧站摊给所有人看。他在用,也在藏。
“我看砖印。”她说,“带号的挑出来。”
祝老瘸瞥她。
“你认?”
“我认得我爹画过的几种。”
“行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看印。祝老瘸看基。石满看人。赵拐听外沟。小七画能公开的墙账。”
赵拐指着自己鼻子。
“我又听?”
“你耳朵昨晚立了功。”
赵拐立刻不抱怨了,还把破碗往腰上一别。
众人被叫到仓基外。
陆沉舟没有说旧站,只说修墙。墙账摆开后,比粮账还吓人。
墙基要先量,旧砖要拆,碎砖要砸印,灰泥要重新烧,木桩要从西沟拖,绳要编,夜里要守。干这些要人。人干活要饭。饭从哪里来?苗要活到秋,滤包还得继续换粮,封缝泥不能全拿去换,得留一半修墙。
祝老瘸听完,嘴都歪了。
“墙要人,人要粮,粮要苗活到秋。你这环越扣越大。”
陆沉舟说:“灰井坡本来就不是一口井能撑住的。”
他把人名一个个点下去。
“祝老瘸量基,量到哪儿算哪儿,不许下锹。”
“顾青苗挑砖印。能用的砖分三堆:无印、带印、碎印。”
“石满排四个人搬灰土,先从外圈搬。手生的人不碰砖。”
“赵拐守西南口,听见车轮声先敲碗,别喊。”
“柳婶管锅。修墙的人多半口,从护苗份里借,借多少小七记多少。”
“老葛搬碎砖,离苗地二十米外接手,手绳照拴。”
老葛在人群边上搓着手。
“碎砖也算墙活?”
“算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你只碰碎的。”
老葛把手背到身后。
分完人,墙账才有了第一层模样。
它不是一堵墙这么简单。祝老瘸量出来的是地皮,顾青苗挑出来的是能藏的旧砖,石满排出来的是能听命的人,赵拐守的是外眼,柳婶扣的是饭线,老葛还的是昨夜欠下的错。每个人都被放到一个位置上,位置一清,灰井坡就少一分乱。
小七把这些名字画到墙格旁边,又照着六账的老规矩,在墙格下添了三条短线。
砖线,灰线,人线。
砖线现在还是空的,只有一块被砸掉印记的碎砖角摆在旁边;灰线有旧盐壳、湿灰、封缝泥半份;人线刚填上六个记号,又被柳婶用勺柄敲掉半截。
“他们白天修墙,夜里还守不守苗?”柳婶问。
石满皱眉。
这一下问到痛处。人线不是越多越好,人就十七口,拿去修墙,就少人滤水;拿去守柴圈,就少人护苗。灰井坡多一笔墙账,其他几笔账也跟着疼。
陆沉舟说:“白天修墙的人,夜里只守前半夜。护苗份不撤,柴圈不撤。谁连守两夜,第三天不下仓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