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畦尾假苗盘

白天的灰井坡,一切照旧。

祝老瘸蹲在井架脚边修绳扣,柳婶在低棚口滤水,小七抱着账板补线,赵拐拖着瘸腿去外沟刮盐壳,石满带两个少年绕坡巡了一圈,回来时骂骂咧咧,说西南风把灰吹进裤腿,刮得人想跳井。

桑九也照旧。

他背柴,筛灰,搬湿布。每件活都做得利索,做完还会退回井圈外,不多要一口粥。若只看白天,他比好几个灰井旧人还懂规矩。

越懂规矩,越让人背后发冷。

陆沉舟让坡里照常,照常得有点刻意。第一畦照旧查苗,第二畦照旧盖布,井架照旧吊水,连赵拐的骂声都没少。外面若真有眼睛盯着,坡上忽然太静最惹疑心。灰井坡穷归穷,活计一停,反倒等于告诉别人这里准备咬人。

陆沉舟没有拆穿他。饭线板仍竖在棚口,桑九那行挂着试活结,没有连到粮勺。老葛的缺口碗行多了一截编网结,旁边又多出一个空圈,等晚上补外沟。

老葛看见那个空圈,喉结滚了滚。

陆沉舟走到他身边。

“明早要动畦尾苗盘。”

老葛一抖。

“动苗?”

“顾青苗挑了七株壮的,先放新木框里练土。第二畦若稳,后天移进去。今晚畦尾那边不用太多人,别踩松灰。”
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刚好够老葛听见,也刚好够桑九从湿布堆边听见。

桑九低着头,手里拧湿布,动作没停。

顾青苗在低棚里摆假苗盘。

七株弱根苗放进新木框,根下铺筛细的灰炭,叶面用水轻轻点湿。两枚死种壳埋在边上,只露出一点撑开的皮,看着像刚醒的根。她把盘转了三次,又用竹片把灰面拨出一道自然水痕。

石芽蹲在旁边,忍了很久,还是问了。

“这些会活吗?”

顾青苗手停了一下。

“难。”

“那还给他看?”

“因为真苗要活。”

石芽低头看那七株弱苗。她已经会数一号苗、二号死苗、三号伤苗,也认得第二畦六个小点。现在她看着这盘要拿来骗人的苗,心里像被灰堵住。

陆沉舟站在棚口。

“每一株都记上。以后能救的,救。救不了的,也让它给活苗挡一刀。”

小七立刻在板上画了畦尾假盘,七株弱根,两个死壳。他想了想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盾。石芽看见那个盾,才轻轻点头。

顾青苗把假盘交出去前,又把真畦边的灰重新压了一遍。哪里能踩,哪里一碰就会塌,哪里会留下脚跟印,她都用竹片点给石满看。石满起初有些不耐,听到最后,脸色也变了。他以前只想着人来了就砍,现在才发现,夜里多踩歪一步,明早顾青苗就要少救一株苗。

“记住了吗?”顾青苗问。

石满点头。

“我带人踩硬灰。”

“别追进松灰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顾青苗又补了一句。

“他若往我这边来,我会退到硬灰上。你别乱扑。”

石满看了她一眼,闷声说:“你自己别逞。”

陆沉舟听见这句,没插嘴。护田队要长起来,就不能只靠他一声令下。谁懂苗,谁懂沟,谁懂绳,谁懂刀,都要在夜里各守各的位置。

入夜前,布阵定下来。

赵拐守外沟低口,碗放手边。响法也定了:两短一长,外面有接应;一长两短,坡里有人动。石满带两个少年压畦尾两翼,钩刀不出线,先网后按,祝老瘸管绊绳和灰网,他把白天晒过的灰草绳揉软,埋在窄沟边,绳头接到断砖后。

小七和石芽被赶进低棚。

小七不服。

“我能传碗声。”

陆沉舟指着低棚最里面。

“你在那儿传。孩子不近畦。”

柳婶也守低棚。锅边火压到最小,只留一点红。火光太亮会照出人影,太暗又看不见孩子。她拿破布罩住火口,只留一道缝。

泵弩归陆沉舟。

那东西白天试过,冷夜里仍要卸压重封,不能久端,也不能乱射。棚钉还剩得不多,每一枚都是公账。陆沉舟把泵弩压在膝上,祝老瘸给他摸了一遍气嘴。

“打一发就卸。”

“只打一发。”

“打人?”

“打路。”

祝老瘸咧了咧嘴,又没笑出来。

夜越压越低。

灰井坡的呼吸也跟着低下去。外沟风声一阵一阵,吹得灰网轻轻抖。桑九靠在沟线外,像睡着了,破篓盖着半张脸。老葛在棚口草席上缩成一团,手攥着自己的缺口碗。

这一等,比打一架还磨人。

赵拐趴得腿麻,几次想换边,都硬忍住。祝老瘸的手搭在绊绳上,老骨头像被冷灰一点点咬住。石满伏在畦尾左翼,钩刀柄缠了布,怕出手时刀环响。两个少年更紧张,一个牙齿轻碰,发出极轻的响,被石满瞪了一眼,立刻把嘴咬住。

陆沉舟看的是桑九的肩。

真睡着的人,肩会塌。桑九的肩没有塌,破篓底下那只手也没松过。这个人有耐心,能等,也能装。这种人若放出去,下一次来的手会更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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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赵拐先动。

他没有立刻敲碗。耳朵贴在灰上,等了一个呼吸,又等了一个呼吸。灰里传来极轻的压响,不在坡里,在西南外沟外。有人踩着硬灰皮靠近,又停在风口后。

赵拐抓起破碗。

当,当。

停一下。

当。

两短一长。

低棚里的小七立刻用小碗接了一遍。柳婶把石芽按到草席下,自己握紧柴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