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九睁开眼。
他没有往外看,先朝坡里看。这个动作把他卖得干干净净。真正等救的人,听见外面动静会看外面;等接应的人,才会先看东西在不在。
老葛也坐了起来。
他脸白得吓人,抱着缺口碗,整个人都在抖。
桑九慢慢起身,像被碗声吵醒。他咳了一下,弯腰去拿破篓。手指碰到篓边时,身体却贴着沟线往畦尾滑。
老葛跟上了。
他背着白天编灰网用的破筐,脚步乱,几次差点踩进松灰。桑九回头瞪了他一眼,老葛立刻停住,又缩着肩继续走。
畦尾假苗盘就在新木框里。
月光落在湿布上,七片小叶像刚撑开的活命信。桑九蹲下去,没有急着端。他先伸出两指,按住其中一株根旁灰面,试了试,又把鼻尖凑近闻。
顾青苗藏在灰网后,手指扣进掌心。
那株弱根苗本就难活,被这一压,叶面轻轻颤了一下。
桑九低声说:“能换。”
老葛声音发抖。
“真给半袋糠?”
“给。你带路,我带盘。你们坡里人多,我不认路。”
老葛咬着牙,终于伸手去托木框另一边。
绊绳响了。
祝老瘸一拉,灰草绳从窄沟边弹起,正扫在老葛脚踝上。老葛扑倒,破筐滚出去,桑九反应极快,松盘撤手,身体往后翻。
灰网从两侧罩下。
石满带人扑出来,一个按肩,一个封腿。灰网连人带盘扣在畦尾,灰草绳扎住桑九半边胳膊。桑九却没有像逃荒人那样乱叫。他肩背一拧,整个人贴地滚开,手肘顶在一个少年胸口,竟把人顶得闷哼后退。
“有底子!”
石满低吼一声,钩刀横压,不敢砍,只用刀背卡桑九手腕。桑九袖里滑出一截磨尖骨片,反手刺向石满小腿。石满收腿慢了半拍,裤脚被划开一道。
陆沉舟从阴影里冲出。
他没有先管桑九。
老葛已经爬起来,掉头要钻窄沟。那里是坡外最窄的一条缝,钻出去就能和外面接应合上。陆沉舟抬起泵弩,膝抵弩背,手掌压气。
砰。
棚钉贴着老葛脚尖钉入沟木。
沟木震得一响,灰屑炸到老葛脸上。老葛僵住,脚再往前半步,脚趾就要被钉穿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挤不出声。
泵弩一发后立刻泄了气。
陆沉舟把弩往后一甩,短刀已经在手。
桑九趁这一瞬挣开半边灰网,骨片贴地一划,割断一根草绳。他身手比破皮帽那些小卒强得多,知道不恋战,知道往暗处退。石满追上去,钩刀劈向他肩外,桑九竟用小臂硬挡,借痛侧身,另一只手抓向顾青苗藏身的灰网边。
他想抓人质。
顾青苗往后一退,脚却没乱踩。她退的位置正好是白天量好的硬灰。桑九抓空,身体露出半边。
陆沉舟到了。
短刀没有砍要害,刀脊重重砸在桑九腕骨上。骨片落地。陆沉舟顺势一肘撞在他胸口,把人压回灰网里。石满扑上来,用钩刀柄抵住桑九喉下,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压腿。
桑九还想挣。
陆沉舟膝盖压住他的肩,手腕一拧,把他整条胳膊别到背后。
“再动,就废手。”
桑九喘着粗气,终于停住。
外沟外传来一道短促鸟哨。
赵拐敲碗。
当。
一长。
外面接应退了。石满想追,刚抬脚就被陆沉舟喝住。
“守苗!”
石满牙咬得咯响,最后还是转身,把钩刀压回畦尾。
坡里的人这才敢喘气。
柳婶从低棚出来,柴刀还握在手里。小七探出半个头,看到桑九被压在灰网里,赶紧又缩回去,抱起账板。石芽跟在他后面,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假苗盘。
盘没翻。
七株弱根苗倒了两株,死种壳滚出一枚,真畦没被踩到。
顾青苗先去看真苗。第一畦七活一伤还在,第二畦六粒下土的位置也没乱。她看完后,才走回畦尾,蹲下把假盘扶正。
“伤两株。”
小七记下。
陆沉舟让人把桑九拖到井圈外,背手捆住。捆绳用的是祝老瘸打的井结,越挣越紧。老葛跪在沟木边,泵弩钉还贴着他的脚尖。他像一下老了好几岁,嘴唇抖得说不成句。
“我没想害苗。我就想换点糠。”
石满冲过去,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老葛倒在灰里,没躲。
“半袋糠买你一条命,也买全坡十七口人的命?”石满眼睛发红,“你带他进畦!”
老葛哭了。
“我饿。”
这两个字砸下来,谁都没笑。灰井坡哪个不饿?可饿这东西最难审。它不替人开脱,也确实能把人的手往歪处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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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舟让石满退开。
“老葛按坡里规矩处置。先捆手,不赶人,罚外沟和刮盐壳,饭线减到守完再补。谁再替外人碰苗,下一次就按外人上账。”
老葛趴在地上点头,额头碰灰。
“我认。”
桑九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