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九捡的柴,比灰井坡老人捆得还规矩。
他天一亮就起来,没往井口靠,也没往苗畦靠,只背着破篓跟在赵拐后面去坡外拾柴。赵拐嘴上嫌他,腿却慢,半道还被石块绊了一下。桑九伸手扶住,扶完立刻松开,半点不往人身上扒。
回来时,他的柴捆齐齐整整,粗的压底,细的塞缝,草绳绕三圈,结口朝里。老葛看了都咂舌。
你这逃荒逃得挺讲究。
桑九笑得苦。
以前给镇上烧窑,柴乱了要挨打,挨多了就记住了。
有人追问他断粮几日,桑九先伸出一只手,指头蜷到最后又改了口,说第六天了。塌屋逃出来的路,哪个坡有干沟,哪里不能踩湿灰,他都答得出。问到桑家镇还有谁活着,他垂下眼,隔了一会儿才说水上来得快,夜里一声响,半个镇都没了。
低棚边安静了一瞬。
废土上谁家没塌过屋,谁没见过水火虫灰卷走人。惨事一讲,人的警惕会松半口气。柳婶看他的眼神就软了些,还从锅底刮了一点热糊给他舔碗。
祝老瘸坐在井架脚边,手里搓着草绳,听完整段话,一个字也没接。
他后来问了桑九一个很偏的问题。
桑家镇老井口朝哪边开?
桑九答得快。
东边。井旁有棵歪槐,雷劈过。
祝老瘸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赵拐还以为这就算过了,等桑九背篓走远,才凑过去问老头。
真有那棵树?
祝老瘸把草绳往膝盖上一摔。
有。死人也会把真事拿来编假路。你记住,故事里有真东西,才好骗人。
赵拐听得后背发毛,嘴却硬。
我又没信他。
你刚才差点把糊糊端给人家。
赵拐闭嘴了。
桑九似乎怕人嫌,吃完那点糊就去干活。筛灰、搬湿柴、刮沟边硬盐壳,别人喊一声他就动。饭线板上,他那行仍没连粮勺,只挂了一截试活结。小七画得很认真,生人记号旁边空出一片,等陆沉舟点头。
陆沉舟没点头。
他只让桑九继续坐井圈外。
到了午后,风又从西南来,灰味里带着点碱腥。
捡柴队在外坡背风处歇脚。赵拐把瘸腿伸直,骂骂咧咧地揉膝盖。老葛坐在离他不远处,低头抠掌心的灰。桑九把柴篓放下。
你们这苗,真活了?
赵拐立刻瞪他。
问这个干啥?
桑九连忙摆手。
我就听人说。活苗稀罕,坝上有人拿糠换。半袋糠换一株,说是带根就行。
老葛抠灰的手停住。
赵拐没听出深浅,先啐了一口。
半袋糠算个屁。
桑九笑了笑。
对你们有井的人是不算。没井的地方,半袋糠能吊好几条命。要是弱苗、伤苗,留着也不一定活,换成糠,锅里能稠些。
他说完就背起柴。
老葛却一直没站起来。他往坡里看了两回,目光绕过低棚,落到苗畦那边。
傍晚分粥时,老葛的缺口碗在手里转了几圈。
小七在板上给他补了一截编网结,粮勺还是只落到碗底。他没吵,只在喝完后问了一句。
伤苗要是真活不了,会拔吗?
顾青苗抬眼。
谁说活不了?
老葛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。
我就问。
苗活不活,看根,看叶,看水线。看半袋糠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老葛脸热,端着碗走了。
这话很快在棚边沉下去,却没有散。半袋糠四个字,比风里的灰还细,钻进每个人耳朵里。有人嘴上骂桑九,也有人低头算锅。七株活苗、一株伤苗、第二畦六粒下土,听起来多,可眼前能进肚子的仍是半碗稀粥。活苗会长成什么,谁也没亲口尝过。糠却实实在在,倒进锅里立刻能稠。
陆沉舟让柳婶把今晚的锅提前给众人看。
锅盖一开,底下稀得照得见灰脸。
这就是今天的锅。他说,谁心里想着半袋糠,可以看。看完再去看苗。账上不怕人馋,怕手伸出去。
没人说话。
老葛也去看了苗。他站得最远,脚尖踩在硬灰上,眼睛落到三号伤苗,又很快移开。
顾青苗没有赶他。她把伤苗旁边的灰拨开一点,让他看见根还咬着湿土。
它活一夜,我们就多一夜盼头。拔了换糠,锅稠一顿,后面还是空。
老葛喉咙动了动,没敢再看半袋糠那几个字。
陆沉舟站在锅边,听完这场问答,只让石满把夜巡排位再挪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