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罚工不赶人

天还没亮,陆沉舟把门板翻了个面。

旧面上挤满了井、水、粮、苗、泵弩、火签和蛾尸,炭痕一层压一层,连小七自己有时都要凑近辨。背面还算干净,只是有几道鼠牙旧痕。祝老瘸拿锉刀刮平,木屑混着灰落下来。

小七抱着炭枝,蹲在旁边等。

这回画什么?

画活。

陆沉舟把门板立到井台和第一畦中间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
昨日说账要长在饭上,今天先把活摆清。四行。

他用刀尖在板上划出四条横线。

护苗的。夜里守沟的。滤水烧灰的。修沟刮盐的。

小七跟着画。护苗的下面画一株苗和灰网,守沟的下面画破碗和绊绳,滤水烧灰的下面画水罐和火堆,修沟刮盐的下面画木片和白壳筐。图一出来,站在后头不识字的人也看懂了。

柳婶抱着粮袋站在锅边。

按这四行分饭?

按人头先分。干了活,下一勺不亏。

陆沉舟让柳婶把今日的粮袋解开。

袋底比前几日更瘪,糠和小麦壳贴着布缝,倒出来只铺了薄薄一层。干饼还剩两块半,粗盐小半包。众人看着袋底,才明白下一勺不亏要从这点粮里抠。

粮就这些。陆沉舟说,所以活也要排清。谁熬夜,谁多一口;谁偷懒,谁少一口。少下来的那点,给干活的人补命。

瘦汉从人群里问:那老的病的呢?

柳婶先瞪他,陆沉舟抬手拦住。

老人病人孩子,先按人头喝。能做轻活的,洗布、捡灰、递陶片,也挂结。躺着起不来的,不扣。

石芽抬头看顾青苗。

我能卷布。

你能。顾青苗说,但夜里不能硬熬。

这句落下,几个孩子都往门板下的绳结看。灰井坡的活不再只分给能扛刀、能下井、能拉梁的人,一块布、一只瓢、一颗陶片,也能挂到板下。

陆沉舟拿起几根草绳,挂到门板下。

谁干了哪一行,挂一道结。谁夜里守了,结打在守沟那行。谁刮盐,结打在修沟那行。小七画,柳婶分,顾青苗看苗活,祝老瘸看沟和井,石满看外线。

赵拐从外沟回来,眼底青黑更重。他听见守沟那行,立刻把自己的破碗举起来。

我昨夜算一结?

石满冷眼看他。

你还罚着。

赵拐缩了缩脖子。

陆沉舟说:罚活也算活。该罚的罚,该算的算。你昨夜守外沟,挂一结;你提罐进井台,另罚两夜外沟,一段盐壳。

赵拐愣了片刻,才把草绳接过去。他在守沟那行下面打了一个歪结,又自己看了看,腰背竟挺直了些,可仍抬头瞟着陆沉舟,像是不信罚着的人也算数。

你干了,就算。

这句话传到人群里,昨夜跟着赵拐到井台的两个汉子脸上松了一点。

陆沉舟没让这点松散开,刀尖又落到板边。

偷水偷粮,先罚活。罚三夜外沟,刮一畦盐壳。罚完还改,回井圈。再犯,搬出去。动母本,动活苗,直接滚出井圈。

没有新册名,也没有绕人的话。什么能回来,什么没得商量,门板旁的实物都摆着:熟水罐、粮袋、苗陶片、短刀。

瘦汉问:那安排活的人偏心呢?

陆沉舟把自己的碗放到板前。

谁安排夜活,先从谁碗里扣守夜那一小瓢。我安排,扣我的。石满安排外沟,扣他的。顾青苗安排苗边,扣她的。扣完不够,再上板让大家看。

顾青苗抬头看他。

我安排苗边,扣我?

那我少安排。

你敢少安排,苗少一株也记你名下。

顾青苗看着他,忽然把竹针插进门板旁的灰里。

她这一声应下,几个还想说话的人都停住了。规矩压到每个领活的人碗里,没人能只靠嗓子催别人熬夜。

早饭照旧稀。可分完人头粥后,柳婶把锅底多出的半瓢小麦壳粥分成四小份,摆在门板下。赵拐那只碗也摆上去,碗边挂着一个歪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