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锅边的勺子被人磕响时,天才亮透。
柳婶正在搅锅。昨夜守蛾的人多熬了两把糠,锅里的粥比平日更稀,小麦壳浮在水面上,勺子一搅就散,排队的人看着锅,又看第一畦那边的蛾尸堆,脸都绷着。
“护苗的粮,是咱们嘴里省出来的。”
说话的是昨夜拿木棍拨蛾尸的瘦汉。锅边本就安静,这句话一落,连勺子刮锅底的声音都停了。
赵拐端着自己的破碗,眼皮底下青黑。他昨夜守低口守到天亮,按理该多添一小瓢,可听见这话,手僵在半空。
柳婶把勺子往锅沿一磕:“昨夜不护,今天你连这锅稀的都守不住。”
瘦汉梗着脖子,仍不服。
“明年的苗,填不了今天的肚子。”
锅边没人立刻骂他。火油少了,柴少了,二号苗断在畦里,锅里也没多出一粒粮。可第一畦那边,七株苗还顶着湿布站着。
陆沉舟从第一畦过来,手腕裹着冷湿布,红肿从袖口露出一截。他没急着争辩,只让柳婶先停勺,把小七叫到井架旁。
“清昨夜账。”
小七抱来账板。板上昨夜画的火坑、灰网、弯钉还很乱,蛾粉沾在木纹里,手一抹就灰。陆沉舟没擦,让那层粉留着。
“实物摆出来。”
柳婶把火油罐放到板前,罐底晃出的声音比前几日轻。祝老瘸拖来破了两处的灰草绳网,把弯掉的棚钉和卡槽里退出来的钉子放在一起。赵拐把两只备桶摆下,桶口盖着,水还在。石满拎来三捆烧剩的柴灰,灰里夹着没烧尽的湿柴头。
最后,顾青苗端来二号苗断下的半截,石芽跟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陶片,眼睛肿着。
小七低头画账。火油少了小半罐,干柴用了三捆,湿柴用了两捆,灰草绳网破了两处;祝老瘸又把弯掉的棚钉、擦伤的卡槽和需要修养的泵弩气嘴一一指给他看,不许漏记。
石满听到泵弩,脸又白了一层。
陆沉舟看着第一畦。
“六个人一夜没睡。二号苗死,三号苗伤。其余七株暂活。”
小七画到这里,炭枝顿了一下。
“七株暂活,也写在耗里?”
“写在收益里。”
陆沉舟把账板翻了半边,一边画耗,一边画得回来的东西。
“昨夜花了火油、柴和一枚钉,六个人没睡。留下七株苗,也试出了火、烟和网怎么配。赵拐那一下碗敲得及时,记上。”
赵拐听到自己的名字,喉咙滚了一下。
瘦汉仍盯着锅。
“七株能当饭吃?”
陆沉舟把二号断苗放到板前。
“不能。”
锅边静了。
他没顺着说好听话,也没拿明年大饼堵人的嘴。
“所以今天先按人头分粥。昨夜守苗的那一小瓢,从我碗里出。”
柳婶抬头:“你昨夜也没睡。”
“我说从我碗里出。”
陆沉舟把自己的碗放到锅边。柳婶看着他红肿的手背,嘴唇动了动,还是照做。她舀出一碗稀粥,又从里面分出一小瓢,倒进昨夜守苗人的碗里。
粥少得可怜。瓢口一歪,只够润一下碗底。可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小瓢从陆沉舟碗里出去,没人再说守苗的人白占。
赵拐低着头,把碗往回缩。
“我不用。”
陆沉舟看他。
“你昨夜听见灰响,水也没丢。该添。”
赵拐端着碗,手抖了一下。那一小瓢粥落进碗里,他没有立刻喝。昨晚他听见了,也喊了,水桶同样守住了,可二号苗还是断了。瘦汉那句“不值”还悬在锅边,他盯着碗底,半天没抬头。
瘦汉看着陆沉舟碗里剩下的稀粥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今日少喝,明日还少喝?”
“明日也少。”
“你撑得住?”
陆沉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稀粥进喉,几乎尝不到粮味。他把碗放下,手背上的冷灰裂开,露出红肿的皮。
“撑不住,就把守夜安排少一点。安排少了,苗被咬,账上写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