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汉盯着那只空下去的碗,嘴张了两次,最后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收了收。排在后面的人也没再催柳婶下勺。
早饭后,埋怨没有散。它从锅边挪到井台,又从井台挪到柴灰堆,有人说蛾尸能不能吃,有人说火油烧得亏,有人说顾青苗撤水招虫,话说得不大,却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钻。
顾青苗一上午都在第一畦刮卵。她用竹针挑开叶腋,把淡黄小点刮进灰碗里。刮到三号苗时,她手停了很久。那株苗根还抓着土,叶却少了半边。
石芽蹲在绳外,先问三号还能不能活。顾青苗说要看根,她便又问二号。顾青苗把二号断茬旁的灰压平,这回没有给她留念想。
“二号回不了。”
石芽把陶片抱紧。
她没有哭,只低头帮小七把折断的那根苗线描黑。炭枝划过木板时发出细响,她一共描了三遍。
午后,赵拐出事了。
他提着一只陶罐站在井台边,身后跟着两个灰井汉子。三个人都没越水线,只站在架脚外。可陶罐已经打开,罐口正对着熟水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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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满先看见,提刀冲过去。
“赵拐!”
赵拐吓得肩膀一缩,却没退:“我没偷,我就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个屁,你罐都开了。”
石满一把抓住他的领口。赵拐被勒得脸红,手里陶罐险些掉地。那两个汉子往后退了半步,又没完全散开。
陆沉舟从第一畦过来。
“放手。”
石满没松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石满咬牙,把手放开。
赵拐喘了两口,抱着陶罐,眼睛发红:“水是大家的。昨夜守苗添一瓢,明夜还添,后夜呢?总不能谁挨着桶谁占便宜。那我要是天天守,是不是天天都能多喝?”
这话一出口,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赵拐自己也像被烫到,嘴却停不下来。
“我没下手,我就问。肚子空的时候,谁都想站到能多添水的那边。”
陆沉舟没有夺他的罐。
“把水打完。”
赵拐愣住。
石满急了:“陆哥!”
“让他打。”
赵拐看着陆沉舟,又看熟水罐。他手抬起来,罐口离水罐只差一点,最后停在半空。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。柳婶站在锅边,手里还捏着勺子。顾青苗从第一畦抬头,竹针上沾着虫卵。石芽躲在她身后,只露一双眼。
赵拐喉咙哑了。
“你真让我打?”
“你要是觉得规矩偏,先打。打完,所有人看着你这罐。”
赵拐的手抖得更厉害。他能偷半碗粥,能嘴上犯浑,可让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把全坡熟水往自己罐里倒,他倒不下去。
陶罐慢慢落回地上。
“我不打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“那就改规矩。”
他先看那两个跟来的汉子。
“你们也想问?”
其中一个搓着手,半天挤出一句。
“昨夜我婆娘守湿柴,回来手泡白了。她添了半口,我没添。我心里堵。”
另一个低着头。
“我没想偷水。可他提罐,我跟来了。”
陆沉舟把陶罐推到三人中间。
“这罐今日没进熟水。你们三个也没越线。账上写问水,不写偷水。可提罐进井台,得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