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灰光刚扫过第一畦,石芽就跪在沟边不动了。
她昨夜守到眼皮打架,被柳婶拎回低棚。天还没大亮,她又摸出来,鞋底沾着冷灰,怀里揣着那块画小苗的陶片。她本来只想看一眼灰网布有没有被风掀开,手刚伸出去,就僵在半空。
灰网布下,八株细绿立在灰土里。
苗很小,比她一根手指还矮。叶片细得可怜,边上沾着灰露,青色却很硬,硬生生从一片死灰里顶出来。石芽不敢喘气,怕自己把那点绿吹折。
她趴低一点。
“一。”
最靠沟头的一株叶尖发浅,根边灰炭土湿着。
“二。”
第二株歪了些,叶边有个小缺口。
“三。”
她数到三,停下,把手往后缩,又从头数。
数到八时,她盯着空出来的那小块土看了很久。那里也埋过一粒母本。灰土平着,没裂开。她拿陶片在掌心压了一下,压出红印,才小声喊人。
“青苗姐。”
顾青苗第一个过来。她没跑,脚落得很轻,到畦边就蹲下。灰网布只掀起一角,她的手从布边伸进去,没碰苗,只碰了碰苗旁边的灰炭土。
陆沉舟跟在后面,腰上短刀还没系紧。
“出了几株?”
石芽抬头,脸上还沾着一块灰。
“八株。”
她又低头数了一遍,声音更低。
“我数了三遍,都是八株。”
低棚里的人陆续醒了。先是柳婶提着空瓢出来,听见八株两个字,瓢口磕在门框上。赵拐从火堆旁爬起来,嘴里还含着半口冷粥渣,差点咽岔气。石满披着破褂冲到畦外绳前,被陆沉舟抬手拦住。
“绳外。”
石满脚尖停在绳边,硬把身子刹住。
人越围越多。十七口人绕着第一畦排出弯弯一圈,谁也不敢靠太近。灰井坡这些天见过水,见过火,见过鼠牙,见过泵弩打穿灰砖。可这点绿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把嗓子压低了。
柳婶看了一会儿,伸手想摸最外侧那片叶。
石芽一下挡住她的手腕。
“不能碰。”
柳婶愣住。
石芽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平日怕大人,尤其怕柳婶这种说话快、手脚也快的人。可她挡着没松,陶片贴在胸口,手腕细得能看见骨。
顾青苗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柳婶收回手,咳了一声。
“我就看看灰露。”
赵拐挤在后面,踮脚也看不到,急得抓耳朵。
“我就看一眼,看完我去烧灰。”
石满扭头瞪他:“闭嘴。你嗓门比火签还招人。”
赵拐立刻捂嘴,只留眼睛往里钻。
陆沉舟没让人一直围着。他把小七叫来,把新账板从井架旁搬到畦外。小七昨晚才把泵弩画上去,炭枝还搁在板槽里。听见要记苗,他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两遍,才敢拿炭枝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先写下土。”
小七在板上画九个小点。
“再写出苗。”
他在旁边画八根细线。
“再写活苗。”
小七抬头:“也八?”
顾青苗还在一株一株看。她看得慢,从沟头看到沟尾,又从沟尾回来。每到一株,她都用竹针挑一点苗边土,捏在指腹上揉开。
“现在活八。”
小七把八根细线描重。
陆沉舟看着众人。
“今天多一笔账。第一畦,九粒下土,八株出苗,八株暂活。一粒没冒头,不刨。谁手痒,按偷种算。”
赵拐缩了缩脖子。
围在绳外的几只手都收了回去。小七把八根细线描重,又在第九个位置留了一块空白,没敢拿炭灰填死。
石芽盯着账板上那八根细线,半天没眨眼。
小七把炭枝递给她。
“你画一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