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的门板画不下了。
他蹲在低棚口,炭枝悬在半空,左边是井,右边是第一畦,下方画着二号棚残件箱。泵弩占了一角,六粒候种占了一角,外眼账那只破皮帽又挤在边上。再往里添一只粮袋,炭枝就擦到了石芽画的小苗。
小七抬头看陆沉舟。
“没地方了。”
赵拐在旁边伸头看,乐了。
“这还不好?以前空得能睡人,现在画满了。”
柳婶一木勺拍在他手背上。
“满的是账,锅可没满。”
赵拐立刻把手缩回去。
陆沉舟看着那块门板。门板最早只画井、水、粮和人,后来多了第一畦,轮水牌,货牌,盐脚印,外眼账,二号棚。现在连泵弩和候种盘都挤上去,确实放不下了。
旧门板上的线互相压住,泵弩的弩口顶着候种盘,粮袋又挤进石芽的小苗。再往上添,谁都分不清哪一笔归哪一处。
“换板。”
他把西沟拖回来的半根横撑搬出来,让石满用钩刀劈开外层朽皮。祝老瘸嫌他劈得歪,骂着接手,用旧锉把木面磨平。木板不大,比旧门板窄,却硬,能挂在井架脚旁。
小七抱着旧门板不肯松。
“旧账怎么办?”
“旧账留着。”陆沉舟说,“新板只清现在有多少,缺多少,谁看得见就谁认。”
这话一出,低棚里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人围得很快,眼睛却各有去处。赵拐先找粮袋,石满看棚钉,柳婶只盯着几只水罐,谁也没先开口报喜。
陆沉舟让小七把新板放在井架旁。
“先摆实物。”
柳婶拖来粮袋,袋口扎得很紧。顾青苗端来六粒候种盘,湿布盖着,只露一角。石满把短刀、钩刀、两把短刺、锅盖盾和泵弩都摆到绳后。祝老瘸搬来裂压阀、旧皮囊、气钉器嘴、细铜线和黑硬封皮。赵拐抱着粗盐包,像抱着半条命。
石芽坐在候种盘边,看见石满把泵弩往前放了一点,立刻开口。
“绳后。”
石满一僵,默默把泵弩拖回绳后。
赵拐笑出声。
石满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你。”赵拐嘴硬,“我笑泵弩也听小丫头的。”
石芽把小苗陶片按在膝上,认真说:“它护苗,就要听。”
这回没人笑了。
陆沉舟指了指水罐。
“水先清。”
小七在新板左上角画三只罐。柳婶把熟水罐搬出来,一只满不到口,一只只剩半罐,还有一只正在沉灰,不能立刻喝。井架上挂着半桶深水,灰还没落净。浅沟三条,第一畦一条,第二畦两条,只能滴走,不能冲。
赵拐看着三只罐,忍不住说:“昨天不是还算三罐上下吗?”
柳婶把第三只罐口一揭,里面灰水浑着。
“你敢现在喝,我给你舀。”
赵拐闭嘴。
小七听陆沉舟的话,把第三只罐画成半黑,又在井架下画半桶深水。画完后,他添了三滴水,代表第二畦只能滴灌。
陆沉舟点头。
“水涨了。能吊,能沉,能走浅沟。缺口也写上,熟水不够敞开喝,田水不能大冲,伤口洗水要扣着用。”
小七一边画,一边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石芽听到“田水不能大冲”,把自己那块小水窝陶片放到新板下方。
粮账接着清。
柳婶解开糠袋,里面还有半袋多一点,袋底混着灰麦壳和碎草根。干饼剩四块,两块已经裂成碎片。粗盐一包还在,不能当饭吃,却能换水囊、腌伤口、压腐味。
有人盯着干饼咽口水。
柳婶看见了,直接把袋口扎回去。
“看也看不饱。”
赵拐揉肚子:“半袋糠,两天稠粥?”
“省着熬,三天还能见点稠。”柳婶掂了掂粮袋,又改口,“三天是把碎饼也算进去。谁今晚想吃厚的,明早就去嚼袋皮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画粮袋,又画四块干饼和一个盐包。
“粮也涨了。比空锅强。缺口也写上,离小收还远,谁把候种盘当饭看,滚出井圈。”
这句话没人接。
顾青苗垂眼看着湿布。六粒种就在里面,第一畦九粒还在土里。哪怕现在有半袋糠,人的眼睛也会被饿逼歪。她没有抬头,只把湿布往候种盘上又盖了半寸。
小七把粮袋和种盘中间画了一条粗线。
种田账摆到新板中间。
第一畦九粒已入土,白根已稳,但还没到能让全坡庆的地步。第二畦六粒候种,半黑那粒暂时没坏,另外两粒外皮软开。三条浅沟能走水,两亩半醒土线已经重画,原先三亩满开的外圈被擦掉。
石满看着新板上少掉的半圈,还是有点不甘。
“两亩半听着不痛快。”
顾青苗看他:“痛快能长苗?”
石满摸摸肩上的伤,换了句:“那就先两亩半。”
陆沉舟把旧炭枝交给顾青苗。
“这块你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