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粒种在陶片上过了一夜,天亮后没人先伸手。
顾青苗重新把陶片放到破门板中间。六粒母本排成一小圈,颜色灰黄,表皮细皱,看起来还没有一把灰麦壳扎眼。可低棚里十几双眼睛全落在那一小圈上,连赵拐的破碗声都停了。
小七蹲在门板旁,先画六个点。
画到一半,他听见顾青苗腰间竹筒里还有细声。那声音很密,很轻,干种在竹壁里互相碰。他手里的炭枝停住,眼睛不由往竹筒上挪。
陆沉舟用刀鞘碰了碰门板。
“画陶片上的。”
小七立刻低头,把第六个点补上。
顾青苗看了陆沉舟一眼。
陆沉舟把六个点圈住,又在旁边添了一条短线。
“六粒入护种账。剩下的种不问,不记,不拿出来给人看。什么时候入账,你定。”
低棚里有人松了口气,也有人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。
石满忍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。
“六粒太少了吧。”石满看了看顾青苗,话出口又放缓些,“我是说,第一畦下了九粒。这回有泵弩,也换了糠,再多试一畦,总守得住吧?”
顾青苗没有争。她拿起一根灰草,在门板上画第二畦的三条浅沟。每条沟边,都点了一圈白点。
“这是昨晚返上来的盐。”
石满盯着那些白点:“一点盐,也能压死种?”
“种刚醒时,比人病着还弱。”顾青苗把一粒死种壳放到白点上,用指甲轻轻一压,壳边裂开,“水多,盐浮上来。根一碰,先黑边,再烂尖。你看见的是一点,根碰到的是一圈。”
赵拐缩了缩脖子。
他想起之前那粒半黑的死根,嘴里的急话没敢再冒。
石芽抱着自己的小苗陶片,慢慢挪到门板边。
“白点不能碰根。”
“对。”顾青苗把灰草递给她,“你来画。白点离沟边多少,就画多少。”
石芽接过灰草,手有点抖。她画得歪,顾青苗没纠正,只让她把白点画在浅沟外侧。小七在旁边看着,等她画完,才补上小碗、小根和伤布三块水牌。
陆沉舟看着门板。
第二畦不能按第一畦的办法照搬。第一畦只有九粒,田面小,水线短,还能靠人眼盯。第二畦一旦开大,井架那点水就会被田、伤、口粮一起撕开。先撕断哪一处,他现在也算不准。
他拿起炭枝,把第二畦外圈擦掉一半。
石满皱眉:“又缩?”
“先候种,再开土。”陆沉舟说,“今天不抢大畦。三条浅沟看水,六粒种看醒。能稳,再往外压。”
祝老瘸坐在棚口磨棚钉,头也没抬。
“人都没学会走,就想扛麻袋跑。肩断了别来找我。”
石满被噎住,只能继续擦钩刀。
候种盘很快摆好。顾青苗用旧陶片垫底,铺一层筛过的灰炭土,再把六粒种按远近分开。她没有让种贴在一起,也没有让水直接浇下去,只把湿布覆在陶片上,再用指尖从边缘滴水。
一滴。
两滴。
小七在旁边记,记到第三滴时,柳婶就瞪过来。
“这也记?”
“记。”小七小声说,“青苗姐说,多了会黑。”
柳婶看着那六粒种,又看看粮袋,最终没骂。她把剩下的糠袋往脚下挪了挪,袋口扎得更紧。
石芽守在湿布边,眼睛不眨。她的任务很小,只要湿布边缘露干,就叫顾青苗。可她守得认真,像守一锅快熬好的粥。
过了半个小时,第一粒种没有变化。
又过了半个小时,第二粒外皮软了一点。
第三粒边缘却泛黑。
石芽先看见,嘴抿住了。
“黑了。”
低棚里的气立刻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