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芽摇头,又点头。她接过炭枝,在最前面那根细线下添了一个小点。点歪了,像一粒灰粘在板上。
“这个是一号。”
石满低头问:“哪株?”
石芽指向靠沟头那株。
“它最先被我看见。”
石满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那它命硬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把那一小点描深,又让他在空苗的位置画一个圆。
“没冒头的也要留位。”
赵拐忍不住问:“空着也算?”
“算本钱。”陆沉舟说,“埋下去的九粒,每一粒都有人守过夜、断过粥、挨过刀。它没冒头,也不能让谁拿铲子替它判死。”
顾青苗的手指在竹筒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看陆沉舟,只低头替灰网布压边。围着畦的人再看那只空圆圈,脸上的笑都收了些。
柳婶把空瓢夹在胳膊下。
“那今日粥还按旧量?”
“按旧量。”陆沉舟说,“出苗不加粥,苗稳了再说。谁想靠喜气填肚,今晚就去舔锅底。”
赵拐摸了摸肚子,小声嘟囔:“喜气真能当饭,我先吃两碗。”
石芽听见,严肃地看他。
“苗听见会怕。”
赵拐立刻闭嘴,连嘴角那点笑都收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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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活照做。柳婶熬粥,祝老瘸去看井架脚,赵拐带两个人筛灰,石满绕外沟查绊绳。可每个人干一会儿都会往第一畦瞟一眼。看苗的人被陆沉舟排了队,一次只许两个人进畦边三米内,脚不能越绳,手不能穿灰网布。
赵拐排到自己那轮时,蹲得比谁都规矩。他把脑袋压到绳边,学着顾青苗的样子看叶边。
“这小东西喝水吗?”
顾青苗在旁边整理竹针。
“喝。喝多了死,喝少了也死。”
赵拐咂舌:“比人难养。”
“人饿了还能骂,苗骂不出声。”
这句把赵拐堵住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把绳边一块碎灰捡走,怕风卷进去。
正午前,顾青苗复查苗。
她查到第二株时,手停住。叶边那个小缺口还在,旁边又多了一处,另一株叶尖侧面也少了一点。口子都小,边缘发浅,像被什么细牙磨过。
陆沉舟蹲到她身侧。
“多了?”
“三处。”
顾青苗没碰叶,只把竹针尖停在缺口旁。
“昨晚只有一处。”
石芽听见了,抱着陶片往前挪。石满伸手拦她,她没挣,只盯着顾青苗的竹针。
陆沉舟看向畦边那道细白线。白盐线仍在,贴着浅沟走,早上还只有断断一截,现在连成了更长一圈。虫咬和返盐挤在同一畦边,像两只手同时掐上苗脖子。
“先找虫。”
白天所有人都趴在畦边找虫。灰网布掀起来,下面垫上木枝,不许贴苗。顾青苗看叶背,祝老瘸翻沟边灰,石满查绊绳和土缝,赵拐甚至把鼻子贴近盐壳闻。
半个下午过去,一只活虫也没找到。
赵拐揉得鼻尖发红。
“总不能是灰自己长牙吧?”
祝老瘸把沟边灰拍回去。
“老辈人说,地里有些嘴,白天躲,夜里来。你白天翻死也翻不到。”
石满脸色更难看。
“看不见的敌人最难防。”
他绕着畦走了两圈,钩刀一直没出鞘。能砍的敌人他不怕,冲过沟的人也不怕。可这三处小咬口太轻,轻得连血都没有,只把叶边磨掉一点。刀再快,也不能对着一片叶乱挥。
石满蹲在绳边,拿刀鞘压住一段松开的绊绳。
“要是它夜里贴地爬呢?”
顾青苗摇头。
“爬的会留脚印。灰面干净。”
“从土里钻?”
祝老瘸吐了口灰。
“土里钻的咬根,先倒苗。”
几个人一句一句排过去,把能想到的虫都排了一遍。越排,越觉得畦边那点安静吓人。白天找不到,夜里又听见响,这东西就像专挑人困的时候下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