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轮水牌响了一下。
当。
那声响很短,夹在灰风里,差点被井架横梁的吱呀盖住。
石满靠着棚柱打盹,声一响,手就摸到钩刀。晚饭后陆沉舟把守井的两人藏进井台两侧,他也只解了背上的东西,没敢脱衣服睡。
他侧耳听着。风还在吹,井牌却没再响。
赵拐从外沟退到棚角,半个身子缩在灰土堆后,手里的破碗已经举起来。石满贴着棚柱挪过去,按住他的腕子。
赵拐吓得差点叫出来。
石满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敲。”
赵拐眼珠子往井台那边转,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:“有人?”
石满点头,松开手。
灰云挪开一条缝,井架横梁从黑里露出来。碗牌被拨到了梁后,苗牌还垂着,背风坑那块伤布牌离得远,只能看见挂绳。两人借灰土堆遮着,挪到能看见井脚的地方,湿灰上多了一点白。
半个鞋尖留下的盐印。
石满握紧钩刀。
赵拐凑近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:“坝上那两个?”
石满摇头。
“比白天的小。”赵拐还想细看,被石满拽住衣角。
“先别认人。”
井脚后有衣料擦木头的轻响。石满把钩刀贴在腿侧,目光不再离开那里。
石满想冲出去。
钩刀都往前提了半截,他又硬生生停下。
陆沉舟说过,夜里见影先守井,不追远。看见人,先看他摸什么。拿火的打手,摸井的抓活,往低棚钻的先压腿。
石满把这些话在牙缝里咬了一遍,手背青筋鼓起,最终还是把钩刀压低。
他朝赵拐打手势,让他伏低。赵拐却误以为要冲,刚探出头就被按了回来。
石满嘴唇贴到他耳边:“等他碰假绳。”
赵拐伏下身,从土堆缺口指向外沟。沟外又闪过一角衣摆,很快缩没了。
陆沉舟从低棚口出来时,脚下没有踩碎陶片。他披着旧外衣,短刀横在腰侧,先看盐壳鞋印,再看轮水牌上被拨偏的碗牌。
“几个人?”
石满用两根手指点了点灰地,又指向井台西侧。
赵拐压着嗓子:“一个在井边,一个在外沟外。外沟那个没进来,在放风。”
陆沉舟抬眼扫过井架。
水桶还挂在井口上方,真井绳收在横梁后面。白天换来的旧皮绳已经被祝老瘸拿去量,没放到井边。井台旁能看见的一截绳,是下午故意挂出去晒的破草绳,绳头绕在一只空桶上。空桶里没有水,里面塞着碎灰和小石。
这东西原本是赵拐嫌占地方,想丢出去。陆沉舟看见后,叫他挂在井边,旁边还放了半个破水瓢。
现在,那截假井绳用上了。
陆沉舟低声说:“别惊。等他摸绳。”
石满点头。
低棚里,顾青苗醒了。她没有出来,只把竹筒从腰侧解下,塞进石芽睡着的草垫下面,又用空陶盘压住。小七也醒了,抱着门板缩到柳婶身后,眼睛却一直往棚外看。
井台边的黑影动了。
那人贴着井架脚,先摸陶片水牌,又摸井绳。他手上缠着布,动作很轻,摸到破草绳时停住,似乎在辨绳的新旧。
外沟外传来一声很短的鸟叫。
井边黑影立刻低头,把破草绳往怀里一卷。
空桶被带动。
桶里碎石一滚,发出闷响。
石满冲出去。
他没有喊,钩刀先贴地扫,刀背重重砸在那人脚腕上。黑影往前扑,怀里的草绳散开,空桶翻倒,碎灰和小石泼了一地。
外沟外的人拔腿就跑。
赵拐举碗要敲。
陆沉舟按住他:“让他跑。”
赵拐愣住。
石满已经压住井边那人。那人瘦小,头上扣着破皮帽,手腕上绑一截骨片,骨片磨尖了,刚要往石满肋下扎。石满按规矩打手,钩刀柄往下一砸,骨片脱手,接着膝盖顶住对方背脊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还想挣。
石满把他一只手拧到背后,钩刀贴在他耳边的灰地上。
刀锋没碰肉,灰皮却被削开一道口。
那人不再挣了。伏在另一侧的守井人上前,把他的双腕反绑住,石满这才松开膝盖。
外沟绳响成一串。
跑掉的人慌不择路,踩断一根绳,绳上的碎陶片一路乱碰。赵拐听得心痒,忍不住问:“真不追?”
“追出去,你能追过熟路的?”陆沉舟看向坡外,“让他把话带回去。”
赵拐挠了挠脖子。
他很想问带什么话,又没敢。
陆沉舟走到被按住的人面前,蹲下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