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鼻脚客说完价,低棚前安静了。
一包粗盐。
半袋糠。
换十二袋滤包、五团白灰封缝泥、三只醒根样盘。
赵拐看着那半袋糠,喉结滑了两下。糠袋口扎得不紧,风一吹,里面飘出一点碎壳味。那味道粗,涩,掺灰,可它能下锅。灰井坡的人饿了太久,连糠味都能把眼勾直。
柳婶手里的木勺停在锅沿上。
小七把炭枝搁下,免得手抖,碰出一个不该有的点。柳婶刚交代过,糠袋没到手,锅边就得空着。
塌鼻脚客看准了这点。
他用脚拨了拨糠袋,盐壳鞋底擦过灰地,留下一道白痕。
“灰井坡缺粮,我也不占你们便宜。”他说,“这包盐在坝上能换半罐熟水,半袋糠能熬两锅。你们这些破布灰包,出了坡谁认?”
瘦杆子跟着笑:“白泥一晒就裂,死种盘子也能算货?拿去哄孩子还差不多。”
赵拐脸色难看。
祝老瘸拄着木棍,眼皮都没抬:“你那半袋糠里掺灰皮,熬出来刮嗓子。”
塌鼻脚客看向他:“老头,废土上有不刮嗓子的糠?”
祝老瘸伸手捻了点袋口的碎屑,搓给他看:“糠刮嗓子,沙也刮。这两个价,你倒是算得一样。”
赵拐没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塌鼻脚客脸沉了沉。
陆沉舟没有接价,也没有看糠袋。他的目光落在塌鼻脚客腰侧的水囊上。
水囊外皮发暗,缝口处有白灰补过的痕迹。补痕很粗,是临时糊上去的,缝边还渗着一点湿迹。脚客换过两回站姿,每回都把囊口往上托,手指托得发僵,也不肯松开。
“水囊漏了多久?”陆沉舟问。
塌鼻脚客的手按到水囊上。
瘦杆子立刻插话:“谈货就谈货,问水囊干什么?”
“你不缺这个,就不换。”陆沉舟把门板上的滤包往回收了一袋。
塌鼻脚客手指一动,按紧了水囊的补缝。
他盯着陆沉舟。
陆沉舟也看着他。
外沟绳上挂着碎陶片,风吹过去,陶片轻轻撞。石满站在绳内,钩刀横在身前,田边两个护田人也慢慢靠过来,没有吆喝,脚下却把低棚和井台之间的路堵了半截。
塌鼻脚客把水囊解下来,丢到灰地上。
“看吧。”
水囊落地时,缝口挤出一滴水。那滴水颜色发黄,贴着皮面往下滚,落进灰里后没有立刻散,边缘泛出一点黑绿。
顾青苗眉头动了动。
她闻过这种味。
白灰坑旧管线喷出的腐气比这冲,苗盘返黑前的淡味比这轻。这个水囊夹在中间,像从坏管边灌过水,又用烂白泥硬封。
陆沉舟拿草签挑了一点湿灰,递到塌鼻脚客面前。
“这水苦舌根吧?”陆沉舟问,“你们有人喝完绞肚子?”
瘦杆子脱口道:“你去过我们营?”
塌鼻脚客狠狠瞪了他一眼。小七已经低下头,在门板角落画了个水囊,旁边点上一小团黑绿。
塌鼻脚客抬脚就要去踩门板。
石满的钩刀压过去,刀背横在他鞋尖前。
“脚收回去。”
塌鼻脚客看了看刀,又看石满的手。石满握刀很紧,虎口磨破,指缝里还有旧灰。他把脚往旁边挪,刀背也跟着挪,没有让出半寸。
塌鼻脚客把脚收回。
陆沉舟这才拿起一袋滤包。
“嫌灰包没用,就拿你们的水试。”
瘦杆子张口要骂。
陆沉舟把滤包丢给赵拐:“浑水。”
赵拐早憋着气,一听吩咐就去端试货的浑水。陆沉舟却指了指地上的水囊。塌鼻脚客犹豫片刻,拔塞,倒出半瓢。赵拐把滤包挂在一只空陶罐口,拿那半瓢给他过。
水一滴一滴落下。
刚开始还浑。
过了一阵,滴下来的水浅了,黑灰味散了一半。赵拐捧着小罐给塌鼻脚客闻,又故意不递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