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袋灰炭滤包挂到水罐口,刚倒半瓢浑水,布缝里就漏出一线黑灰。黑灰在罐底散开,浮起一圈细沫。
赵拐蹲在旁边,眼睛跟着那线灰走,嘴里先啧了一声:“这玩意儿拿去换粮,人家喝一口,能把咱们摊子砸了。”
柳婶抄起木勺就敲他后背:“你不说丧气话会死啊?”
“我这是替锅说话。”赵拐捂着背,往三口空锅那边一指,“锅都空成那样了,还不准它挑货?”
三口锅摆在棚檐下,锅底刮得发白。昨夜剩下的糊灰被柳婶用草根扫进小陶片里,等着下一锅兑水熬成薄糊。孩子们路过锅边时都绕慢一点,眼睛在锅口里刮,什么也刮不到。
小七抱着破门板坐在锅边,门板上画着三口锅、三条浅试沟、一个背篓和几枚盐脚印。盐脚印旁边又添了三样新东西。
一个布包。
一团白泥。
一个小陶盘。
陆沉舟把漏灰的滤包解下来,拆开草绳。旧布内层被灰炭磨破了两道细口,底下铺的粗砂又太松,水一冲,灰就顺缝跑。
“漏灰的不能外换。”他说。
赵拐脸垮下来:“那第一袋废了?”
“拆了重缝,留着自用。”
陆沉舟抖开布,把灰炭倒回筛盘。赵拐伸手去接,掌心沾了一层黑。
“那还得再试?”
“你自己喝带灰的?”陆沉舟把破口翻给他看,“修好再过水。外换的单放,别混。”
灰井坡缺粮,几个人说话时都忍不住往空锅那边看。陆沉舟却把漏灰的布包单独放到脚边,谁伸手去拿,他就让谁再倒一遍水。
柳婶把接了漏灰水的罐挪远,腾出干净罐接下一包。罐底只有薄薄一层黑,小七低头看了看,把刚画下的货点擦掉了。
顾青苗把一只小陶盘放到门板旁。盘里铺着三撮灰土,用的是先前试醒后废掉的种,留下的根头已剪齐。
“这个也不能乱说。”她看着陆沉舟,“死种能醒根,不等于活种能稳长。让人看根白了,就以为我们有神种,麻烦会追着来。”
“所以样盘只卖法,不卖种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也不是全卖。”顾青苗说完,停了停,把盘边一粒废种按回土里,“洗灰、退盐,可以给他们看。别的先来问我。还有,活根不能带出去。”
石满站在一旁,钩刀横在腰后,听到“麻烦”两个字,脸当场沉下去。他昨夜守井,只睡了很短一阵,眼下还发青,却没离开井台二十米。
“脚客真来套种呢?”他问。
陆沉舟把旧布翻面,指尖按住破口:“问话让他问。手伸过来,你拦。”
石满听完,把钩刀往前横了半掌,正好挡住通往井台的路。
赵拐也听懂了,立刻摸了摸自己腰上的短刺,又觉得短刺太短,把木棍往身边挪近。
祝老瘸在井架脚边骂人。
他骂的是封井泥。
白灰泥上午看着黏,日头一晒,外皮先硬,里头却软,轻轻一捏就裂。拿这种泥去补水缝,脚客当场看不出,回去一用就漏,还是坏灰井自己的路。
“水给多了。”祝老瘸把裂开的白泥团摔到陶片上,“谁拌的?”
瘦汉举手,脸色发苦:“按你说的,一瓢水。”
“叫你照着这瓢的半道线添,谁让你倒满?”祝老瘸把瓢翻过来,指甲刮了刮内壁。灰糊下面露出一道浅刻痕。
瘦汉低头看:“我没瞧见。”
祝老瘸张嘴要骂,先咳了一声,把瓢塞给赵拐:“擦净。别让下一个也瞎。”
祝老瘸把裂泥掰成几块,往里掺虫粉和草灰,又让人沿原来的半道线量水,慢慢揉。瘦汉刚想一股脑倒水,被他一棍挡住,只好沿盆边一点点添。
揉到泥团不粘掌,外层压下去有细纹,祝老瘸才点头。
“这团能封竹筒裂口。井缝还差火候。”
小七在门板上给白泥旁画了两个圈。
一个小圈,旁边画竹筒。
一个大圈,旁边画井。
小圈被他涂黑,大圈空着。旁边又添了一道短杠,标着井缝用的还没试好,先不往货里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