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滑轮第一次转起来时,哭了一声。
那声音从木梁上刮过去,又顺着井绳往下钻,井口边十几个人同时屏住气。石满两手攥着绳,肩背绷得发硬,赵拐蹲在旁边,碗扣在膝头,连咳嗽都憋回嗓子里。
井架才立起半边。
两根整梁一前一后压住井圈,半根横撑卡在中间,白灰泥还没完全干。祝老瘸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井圈,左手按梁脚,右手握着短木棍。
“慢。”
石满立刻停手。
井绳吊着空桶悬在下面,桶底碰了一下井壁,传回来一声闷响。
祝老瘸骂:“让你慢,没让你死在那儿。”
石满咬牙,把绳又往回放了半掌。
陆沉舟站在井圈内侧,短刀插在腰后,手心压着另一根梁。祝老瘸先前用炭枝横过旧裂画了三道短线,让他盯着线头。
梁往南颤了一下。
陆沉舟弯腰看,三道线仍齐着。他向祝老瘸点头,老头贴着井圈又听了片刻,才抬起两根手指。
“再提。”他对石满说。
石满吸了口气,双脚踩进午后夯出的脚窝。两个男人在他身后接绳,赵拐在旁边盯着井口,碗沿对准石头。
绳一点点绷紧。
旧滑轮又哭了一声。
这回桶没有撞壁。
井下水声很浅,像有人在黑处拨了一下湿布。石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,后面两个男人跟着往后退。井绳从滑轮槽里滚过,涩,却稳。
桶口冒出井圈时,人群里有人先喘了一下。
半桶深水。
水面晃了晃,灰黑泥沙在桶底翻起,又慢慢沉下去。它不清亮,也没有好看的颜色,可它没洒,没翻,没被崩股井绳半路甩回井里。
赵拐一碗敲在石头上。
当。
这是报水的碗声。
低棚前压着的那股气散开。有人笑,有人伸脖子去看,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眼圈红了,立刻把脸转开,怕旁人以为她要抢第一口。
祝老瘸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沾着白灰泥。他看了一眼桶,又看梁脚。
“别乐。”他说,“再提两回。两回都不偏,才算它今日站住。”
赵拐嘴欠:“站住就站住,井架又不是人,还得哄两回。”
祝老瘸木棍抬起来。
赵拐立刻闭嘴,顺手去扶水桶。
陆沉舟拦住他:“沉泥桶,别碰。”
赵拐缩手: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也站远点。”
陆沉舟把水桶搬到低棚边的石槽里。顾青苗已经在那里摆好三层滤灰,底下是烧过的灰炭,中间铺旧布,上面压细砂和盐壳灰。小七抱着门板站在旁边,门板角上挂着两块破陶片。
一块画碗。
一块画苗。
柳条小钩上还挂着那只小瓢,瓢柄缠了草绳,里面只准盛洗伤的水。
有人望着半桶深水咽口水。
第二桶提上来时,井架梁脚只抖了两下。
第三回,石满换了一个人接绳。那人以前只敢远远看井,手一碰绳就发软,石满站在他身后,没有骂,只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
“别抢绳劲。”石满说,“跟它走。”
那人点头,牙齿还是打着颤。
桶上来,水只洒了几滴。
祝老瘸听完井,坐在井圈边,脸色沉下去。他把短木棍往地上一戳。
“今日能吊一桶半。人手稳了,明日起可往两桶试。谁敢快拽,井架塌了先把他填进去。”
赵拐看石满。
石满看赵拐。
两个刚才还想笑的人都没笑出来。
水多了,麻烦也跟着上来。
半桶深水沉到石槽里,顾青苗还没把第一层浑水滤下去,棚边已经围起一圈人。昨夜守田的人说眼睛被灰风磨得疼,取梁回来的人说伤口发烫,抱孩子的妇人说孩子夜里又热。另一个瘦汉上午被白灰坑毒气呛过,这时扶着棚柱,嘴唇还发青。
“先给伤的。”妇人急道,“人烂了还能守什么田?”
“守田的先喝。”一个男人顶回去,“夜里要再来人,谁拿刀?”
“田也要水。”顾青苗看着第一畦,声音发紧,“浅沟刚通,今日断了,明天边上就干。”
三句话砸在同一只水桶上。
赵拐把碗抱紧,小声说:“多了半桶,怎么还吵得更凶?”
“水涨了,口也涨。”祝老瘸说。
陆沉舟没急着分。
他让小七把门板立起来,又从地上捡了三颗黑石、两颗白石和一截短草绳。
“把牌挪过来,添涨出来的数。”
小七把沟口挂着的两块陶片取来,碗牌移到井架左梁,苗牌移到右梁。柳条小瓢挂在中间,垂得比两块牌都低。风一吹,陶片碰在木梁上,发出轻轻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