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涨出来的水,先补最容易死人、最容易坏田的口。”陆沉舟指着左边,“碗牌,给人喝。孩子、病人、刚下白灰坑的人先舀。”
抱孩子的妇人立刻抬头。
陆沉舟又指右边:“苗牌,走浅沟,只走第一畦边。谁想多浇,先问顾青苗。”
顾青苗看他一眼,没有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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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间这小瓢,洗伤。”陆沉舟把柳条钩拨了一下,“谁用,谁站到小七面前说清楚。伤口在哪,用多少,谁看过,都记上。”
守夜男人皱眉:“那我们呢?”
陆沉舟看过去:“今晚守井守田的人,喝碗牌剩下的热水。谁上半夜,谁先喝;谁下半夜,谁睡前喝。要多喝,拿敌人的水囊回来。”
那男人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灰井坡没有多余的好话。多干活、多冒险,能多一口;想多占,先拿东西补进来。
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挪。她还怕,眼睛望着桶,却不敢伸手。小七拿破碗往新水边凑,顾青苗把碗接了过去。
“这半桶还得沉、滤、烧。”她指了指另一只加盖的罐,“先舀昨晚烧好的,那里还剩半碗。”
妇人接过碗,小心地碰了碰孩子的嘴。
石芽靠在顾青苗身边,脸色比前几日好些,嘴唇仍干。她一直盯着井架上的陶片,眼睛跟着那只画碗转。
顾青苗低头问:“认得哪个?”
石芽抬手,指了指左边。
“碗。”
小七笑了:“这个好认。”
石芽又指右边:“苗。”
“那中间呢?”赵拐凑过来。
石芽看着小瓢想了想:“疼的人。”
赵拐愣住,笑声卡在喉咙里。
顾青苗摸了摸石芽的头,没有说话。
第一锅热水烧起来时,水面比前几日干净些。滤灰沉住了大半泥腥,白灰封过的竹筒也不再往外渗。锅边的人仍然咽口水,可没人伸手。
陆沉舟让小七先舀一小口,递给顾青苗。
顾青苗没喝,转手给石芽。
石芽捧着破碗,先闻了闻。
“没那么苦。”
她声音很小,井架旁却忽然安静。
石满背过身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,装作被灰呛到。赵拐低头抠碗底,嘴里嘟囔:“小孩子舌头尖。”
石芽喝了一口。
只一口。
喝完她把碗交回去,还用手指在碗沿抹了一下,舔干净。
“给疼的人留点。”她说,把碗推向那只小瓢。
顾青苗蹲在她身边,看着井架,又看第一畦。第一条浅沟的湿痕还在,水没有泛白,苗牌下方的小孔被草叶塞住,等着下一轮。
她解下腰间竹筒,手指扣在筒口。
石满立刻看过去。
几个人也跟着看。
顾青苗没有打开,只把竹筒横在膝上。
“第二畦可以候种。”她说,“先拿六粒。”
人群一下静了。
陆沉舟看着她:“下土前仍由你保管。”
顾青苗点头。
“我保管。”顾青苗顿了顿,又看向浅沟,“你先划线,水牌立好,土不返白再下。”
有人急了:“只拿六粒?”
顾青苗抬眼看过去。她不善吵架,可那一眼冷得很。
“第一畦九粒还没出土。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。
陆沉舟接过话:“六粒拿来候土,不进锅。谁再拿种当粮问,今晚去外沟睡。”
这话一落,竹筒重新回到顾青苗腰间。
顾青苗又摸了摸筒塞,转身去看第二畦的线。石满跟上两步,等她指了地方,才把木枝插下去。
入夜前,完整清算开始。
小七把破门板拖到井架影子下。门板上的旧炭痕已经叠了好几层,陆沉舟这次没让他把家底从头抄一遍。
“只记今天多了什么、少了什么,还有明天最先会断什么。”陆沉舟说,“旧账留着,谁要对照,自己去看背面。”
小七先画今天多出来的东西:一座刚站稳半边的井架,一个还能转的旧滑轮,两根整梁和半根横撑。旁边再添一桶半的水线,表示井架今日能稳吊上来的量。
赵拐凑过去,指着那道水线说:“水多了半道,怎么还要写最先会断的?”
“因为粮没多。”陆沉舟说。
柳婶把空粮袋倒过来抖了抖。今日用去一块半干饼、四十克米和一百二十克麦壳,袋底还剩四块干饼、约八十克米和一百八十克麦壳,只够两锅薄粥。
赵拐摸了摸肚子,没敢再问稠不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