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吃种,明晚吃什么?”
这句话在低棚外转了一圈,落回破门板前。
问话的是那个先盯上竹筒的瘦汉。他被石满瞪得不敢再看顾青苗,眼睛却死死黏在六块干饼上。六块饼摆在陶片里,边缘硬得发白,掰开时会掉渣。十七张嘴看着它们,谁都能算出明晚锅里会空成什么样。
陆沉舟把腰间短刀抽出来,刀背压住门板边。
“吃别人愿意拿粮来换的东西。”
赵拐嘴角抽了一下:“灰也能当饭?”
“灰不能。”陆沉舟把水蚀虫粉包放到门板上,“能让水少漏出去的灰,可以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顾青苗站在第一畦边,没再把竹筒藏进衣里。她的手仍离筒口很近,但眼神已经从众人脸上移到门板那些废料上。
陆沉舟一样一样摆。
水蚀虫粉灰白细软,盐壳灰颗粒粗,指尖一捻就有苦涩盐味;湿黑的井泥能捏成团,荒草绳拉力差,编成短捆还能扎口。灰牙鼠门齿可以磨小锥,旧梁削下的干木屑吸水,掺进灰泥正好压缝。
这些东西平日都在脚底。谁也没把它们当货看。废土上值钱的,是干粮,是熟水,是刀,是药,是种。灰井坡现在拿不出那些。
赵拐蹲下来,捏了一点盐壳灰,尝了一下,呸呸吐了两口。
“苦的。拿这个换粮,人家不拿刀追我们?”
他本想再补一句,一抬头,正撞上陆沉舟看过来的目光。那目光不凶,只是静。赵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祝老瘸骂:“谁叫你吃了?”
赵拐委屈:“他说能换饭。”
石满提着钩刀坐在梁木上,肩臂刚裹好布,疼得脸色发青,嘴却闲不住:“要我说,拿鼠牙做锥子还像点东西。灰泥这玩意,外头又不是没有。”
“外头有灰。”陆沉舟拿起虫粉包,“但外头不一定有水蚀虫粉。”
祝老瘸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陆沉舟看见了。
水蚀虫在旧井里啃井缝,也被老井匠拿来封井缝。虫粉和炭灰、井泥混好,能贴住湿裂口。它不漂亮,味道也难闻,可废土上的水罐十个有七个漏,井缝更不用说。少漏一碗水,有时就能少死一个人。
“找个裂罐。”陆沉舟说。
小七立刻跑进低棚,抱出一个破陶罐。陶罐肚子上有一道长裂,从口沿下方一直伸到罐底,平时只能装干灰,沾水就漏。
赵拐看见那罐,撇嘴:“这都能补,我把破碗吃了。”
祝老瘸把自己的破布扔过去:“先堵你嘴。”
陆沉舟没理他们。他让小七取来一点炭灰,又从井边刮了湿井泥。顾青苗迟疑片刻,回第一畦旁拿来那根裂竹筒。
“先用这个试水。”她说,“罐补坏了还能扔,竹筒能看漏线。”
她这句话,让几个刚才盯竹筒的人低了头。
陆沉舟接过裂竹筒,没说谢。他把虫粉、炭灰、盐壳灰和井泥按手感揉在陶片上,先干后湿,最后掺一点旧梁木屑。泥团从灰散变成黏团,颜色发黑,指尖一按,能拉出短丝。
祝老瘸在旁边看着,忍了又忍,终于开口:“盐壳灰少点。多了返白,一干就裂。”
陆沉舟把陶片往他面前推。
“你来配。”
祝老瘸瞪他。
“别拿老头子当劳力。”
“你不配也行。”陆沉舟说,“罐补坏了,明天少半筒水。”
祝老瘸骂了一句,蹲下去,用没伤的手重新捏灰。他嘴里还在骂,手却稳得很。虫粉加多少,炭灰压多少,井泥收湿,他每一下都稳。
石满看得直乐:“老头,你这手比嘴实在。”
“你那脑袋比鼠牙还硬。”
赵拐凑过去,被祝老瘸一脚踹开:“别哈气,湿度乱了。”
赵拐捂着腿退回来,冲小七小声说:“湿度是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