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根带血旧梁抬进坡时,灰井坡的人都笑了。
那笑来得很突兀。
有人伸手去摸梁木,摸到掌心一片湿红,又赶紧在衣角上擦。有人围着旧滑轮看。连石芽都撑着胳膊坐起来,盯着梁木问:“哥,井能站起来了吗?”
石满正要吹,陆沉舟先把旧滑轮放在破门板上。
“先记账。”
笑声慢慢低下去。
小七抱着账板跑过来,炭枝在手里转了一圈,找不到下笔处。昨夜画火签,早上点水粮,刚才又要画梁里的旧线,账板正面背面都快塞满。
陆沉舟把一块破门板拖到低棚外,用短刀刮出一片干净木面。
“今天写在这上面,所有人都看得见。”
顾青苗站在第一畦旁,竹筒仍贴身挂着。她看见破门板被拖出来,脚步往这边挪了半步,又停住,回头确认畦边湿灰没有发白,才走到人群后面。
陆沉舟指着梁木。
“先记涨的。”
小七指着东西点数,陆沉舟记下:两根整梁,半根横撑,旧滑轮一个,草绳剩一捆半,灰牙鼠牙十五枚,可用木楔十二个。昨夜的短锥另归武器账,不再算取梁所得。数到鼠牙时,石满在旁边提醒了两遍,生怕少算一枚。
每写一项,围着的人眼睛就亮一点。破门板上的字很丑,却把灰井坡的家底钉在了眼前。昨天还只是两根歪桩和一截快断的井绳,今天多了能立井架的梁。
石满把肩上的血口露出来,嚷道:“伤也写。我这个是鼠王抓的。”
赵拐扭头:“鼠王在梁里,你在门口,隔着墙抓你?”
石满瞪了他一眼:“鼠王的窝!”
赵拐立刻抬脚:“我腰上的绳差点被啃断,也算伤?”
祝老瘸冷笑:“你那算吓出来的汗。”
人群里终于有了几声低笑。
陆沉舟没有笑。他让小七另开一行。
“伤也写。”
轻伤两人。
旧伤发热三人。
石芽仍需热水。
祝老瘸掌心烫伤未好。
石满肩臂破口。
赵拐腰绳磨伤。
炭字一行行落下,刚浮起来的喜意又被压住。灰井坡多了梁,也多了伤口。伤口要洗,要热水,要布,要人歇。
陆沉舟写到药布,小七数完那几块布,抬起头。
“叔,药布还剩多少?”
顾青苗摸了摸袖口,撕过布的地方已经短了一截。祝老瘸翻出低棚角落的破布包,倒出来,里面只剩几块灰硬布片,还有一条干得发黄的旧麻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。
“能洗伤的干净布,两块。能绑木夹的旧布,四块。其余烧灰。”
小七在图旁点出两点、四点。
赵拐嘴角的笑没了:“这账怎么越写越穷?”
陆沉舟没接话,让小七写粮。
干饼六块。
糙米约一百二十克。
灰麦壳约三百克。
早锅用去的四十克米、一百二十克麦壳单划在旁边。上午带回的那把草籽已经入锅,不再算余粮。
可挖灰草籽一小把。
灰牙鼠肉,暂不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