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画到第六块饼,炭枝停了很久。
所有人都看见他停。
六块干饼,十七张嘴。
这种压实的行粮看着还沉,掰开兑糊,也熬不了几顿稠的。昨天还能说井架修好就有水,今天破门板把粮口清清楚楚摊出来,谁都没法装看不见。
人群里有人咽口水。
喉咙滚动的细响一阵接一阵。
石芽低头看自己手指。她不敢看饼,也不敢看哥哥。
顾青苗把竹筒往衣内压了压。
这一点动作,被不止一个人看见。
赵拐先开口,话刚出口就后悔:“要不,把鼠肉煮煮?煮久点总能吃。”
祝老瘸骂:“你想全坡拉死?”
陆沉舟把那几只灰牙鼠尸体踢到门板外。
鼠尸皮毛灰硬,腹下有脓点,嘴边还沾着黑泥。它们常年钻塌洞、啃烂绳、吃死虫,谁也不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。昨夜石芽那点热还没退干净,几名伤口发红的人也靠热水吊着,灰井坡经不起一场瘟疫。
“鼠牙留下。”陆沉舟说,“肉先埋灰坑,等两天。谁私煮,逐出井圈。”
这次连赵拐都没争。
陆沉舟在门板上补了一行。
灰牙鼠肉:不入口。
小七在鼠和碗中间画了一个大叉。
“那明天呢?”赵拐被骂急了,脖子一梗,“今天糊糊能兑,明天锅里放灰吗?”
没人接话。
一个老婆子蹲在陶片旁,把干饼落下的碎渣用指甲一点点拨成堆。拨完,她自己也愣住,抬眼看了看众人,又把那点碎渣推回陶片里。
“给孩子兑水。”她说。
这句话没让人暖起来,只让更多眼睛盯住那六块饼。大家都知道孩子该先吃,可大人饿到手抖时,道理也会跟着抖。
一个瘦汉的眼睛落到顾青苗腰间:“她那竹筒里,不还剩着种吗?”
顾青苗后退一步。
石满转头瞪过去:“你说什么?”
瘦汉缩了缩脖子,嘴上却没停:“我说错了?种再贵,也得人活着才种。九粒已经下土,剩下的拿几粒熬糊,先顶过这两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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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。
她一只手按住竹筒口,另一只手摸向腰后的小刀。那把刀不长,刀柄缠着旧布,是她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防身物。
人群里又有人低声说:“拿三粒也行。”
“一粒也能熬点味。”
“她一个人管那么多种,谁知道还剩多少。”
每一句都轻。那晚才收回去的手,又被六块干饼勾到竹筒边。
石满的钩刀已经提起。
他这次没有等陆沉舟吩咐,直接站到顾青苗前面,骂道:“谁伸手,我砍谁。”
瘦汉脸皮抽了抽:“石满,你妹也要吃饭。”
这句话扎得石满手臂一僵。
石芽抬头,眼神慌了一下。
顾青苗看见石满这一僵,手指收得更紧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抵住第一畦边的木桩,再没有地方可退。
陆沉舟走到破门板前。
他没有拔刀对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