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桶深水洒了一碗。
水落在井圈外,先把灰土砸出几个黑点,又慢慢连成一片湿痕。顾青苗盯着那片湿,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一碗,够第一畦熬半夜。
陆沉舟把剩下的小半桶水提到窝棚里,没急着分。他先让小七把账板拿出来,又让石满搬来几块碎石,祝老瘸找出三截短木片。
赵拐坐在井圈旁,破碗扣在膝上,眼睛还盯着井绳破口。
那截绳像一条快烂断的筋。
“先清家底。”陆沉舟说。
小七把炭枝攥紧:“叔,我写。”
“水,一桶不到。”陆沉舟指了指水桶,又看顾青苗,“半桶再加两碗,没算错吧?”
顾青苗朝桶里看了一眼:“没错。这些还在沉,另有煮过放温的熟水,三竹筒半。”
“封着的干饼六块,糙米约一百六十克,灰麦壳约四百二十克。今天早上动米和壳,饼先留着。刀,五把,两根短刺,另有昨夜缴的短锥。”
石满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钩刀:“五把都能砍?”
“祝老瘸那把缺口柴刀,入库算一把,真动手只顶半把用。”
祝老瘸瞪眼:“我这半把昨夜还扑了火。”
“所以记功。”陆沉舟在木片上写下总数,“短刀一,钩刀一,柴刀三,其中一把缺口。短刺两根,短锥一支。火签另记作证物,别混进刀账。”
小七在字旁照着画刀形,每清点一件,就在下面点一笔。
顾青苗低声补:“竹筒四根,能用的三根半。有一根裂了,装水漏。”
“写上。”
赵拐开口:“人呢?”
陆沉舟看向窝棚。
石芽趴在麻布上,烧已经退了一些,眼睛能睁开,但脸上还没血色。顾青苗蹲过去,用指背碰了碰石芽的额头,没说话。石芽抓住她袖角,顾青苗顿了顿,没抽手。活口被捆在旧桩后,石满用绳子又绕了两圈,防着他挣开。
“整日能干活的九个,不能全抽走。”陆沉舟说,“修井先抽我、石满、赵拐、祝老瘸四人。祝老只领半份重活,腾手看井。其余几个还得轮守、拾柴、找粮。”
祝老瘸刚想骂,抬了抬伤腿,又把话吞回去。
“顾青苗守田、滤水、看苗,算一整份工。”陆沉舟继续说,“小七点数、递水、看火,算半份。石芽养伤,不派活。俘虏四个,火夜两个、带药的一个、昨夜一个。水粮另从公锅扣,不能算进咱们十七口人的出工数。”
活口在桩边抬头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出声。
小七画了四个被绳圈住的小人,画到昨夜那个时,手还有点抖。陆沉舟让他挨个去认,不能把两回抓来的人画重了。
陆沉舟把三截木片摆在地上。
“穷家底。”他说,“好在数得清。”
“现在有三件事。”
第一截木片上压一粒石。
“守田。”
第二截木片上压两粒石。
“取水。”
第三截木片上压三粒石。
“修井。”
石满皱眉:“找粮呢?”
陆沉舟又捡起一粒最小的碎石,放在三截木片旁边。
“找粮也要做。但今天的主力不能散。井绳再崩一次,深水上不来,田守住也会渴死,人也会渴死。”
赵拐把破碗翻过来,碗底磕在膝上。
“种再贵,也不能比人命贵。”
这句话让顾青苗抬起头。
石满也看过去。
赵拐今早难得没贫嘴,只抱着那只破碗坐在灰里。可他说这句时,眼睛直直看着陆沉舟。
“昨夜石芽要水,你把水先沾她嘴。那是对的。”赵拐说,“可要是一直省到田里,人先倒了,谁守田?”
顾青苗抿住唇。
她懂赵拐的话,却也怕。
种刚下土,九粒母本没有长出第二缕白根,灰土稍干就会死。她从死人坑边把那点育苗经验攥到现在,知道种子有多脆。可石芽昨夜喊水的声音还在耳边,井绳崩开的声音也在耳边。
一边是田。
一边是人。
灰井坡哪一边都输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