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口醒来,裂开的嘴唇刚能动,目光便越过刀尖,钉在井口。
“你们井下,取到几桶水了?”
井圈旁一下静了。
灰火被陶片压着,红光透出来,照在那人半张脸上。他手腕已经被石满砸断,肿得像一截泡坏的树根,麻绳绕过肩和腰,把他捆在井旁的旧桩上。可他问这句话时,眼睛没有看陆沉舟手里的刀,先看井口。
石满一脚踹在他腿上。
“问你话,谁叫你来的?”
活口闷哼,牙咬得咯吱响。
陆沉舟抬手,石满停住。
“你先问井。”陆沉舟蹲下,“那就说明,你今晚要烧的不是田。”
活口眼皮颤了颤。
顾青苗抱着竹筒坐在窝棚阴影里,听到这句,脸色更白。她看了一眼第一畦,又看一眼井。她从前只怕种被抢,现在才知道,有些人连井下那点浑水也要算进去。
祝老瘸用破布缠着烫伤的手,嘴里骂骂咧咧:“他娘的,冲井来的还拿火?烧井给鬼喝?”
赵拐抱着破碗,坐在井圈另一边。昨夜第一下碗声敲错后,他整个人都绷着,眼睛一直盯外沟。
小七把账板搁在膝上,炭枝停在“黑羽火签”四个歪字后面,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
陆沉舟从活口腰间解下小水囊。
水囊用鼠皮缝的,边角熏过,里面只剩半口水。囊口塞着烂布,烂布里卷着一小片木牌。
木牌一拿出来,祝老瘸骂声停了。
那是一片旧井牌。
边缘烧焦,孔眼还在,原来应该挂在井架横梁上。牌面只剩半个刻字,像“灰”,又像“井”,刀痕旧得发黑。
陆沉舟把牌递给祝老瘸。
祝老瘸没接,盯了好一会儿,才用没伤的手拿过去。他指腹擦过木牌,灰粉簌簌落下。
“哪儿来的?”他问活口。
活口不答。
陆沉舟把短刀横在膝上,没有立刻逼近。他从水囊里倒出那半口水,水落在陶片上,混黄,里面有细盐晶。
“坝上水。”他说。
活口嘴角抽了一下。
石满听不懂这些弯弯绕,只觉得憋火:“哥,让我剁他一根手指。”
“剁了,他就只会疼。”陆沉舟看着活口,“他知道的东西不多。派他来的人,也没把他当人看。”
活口猛地抬头,眼神里冒出一丝凶。
陆沉舟把那片旧井牌放在他面前,又把黑羽火签放在井牌旁边。
“一块旧井牌,一根黑羽火签,一只坝上水囊。你身上的东西,比你的嘴诚实。”陆沉舟把井牌往前推了推,“这牌,谁给的?”
活口胸口起伏,许久才挤出一句:“我说了,你们也活不进册。”
这话一出口,窝棚里几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小七的炭枝掉在账板上。
活口咧了咧嘴。
“活人名册里没你们。灰井坡没进新册,你们守住井又怎样?官车绕路,盐票和药包都没份。哪天上面把你们划成野户,谁杀了都不用偿。”
石满眼睛红起来。
赵拐低下头。
顾青苗抱住竹筒的手更紧,指甲扣进竹皮。
这些话他们都听过。
灰地上的人最怕“无名”。名册一划,水线、粮线和药线全会绕开,死在灰里也只算少了一团会喘气的东西。
陆沉舟却笑了一下。
“小七,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