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没有立刻压话。他把水桶挪到众人中间,又把那碗洒掉的湿灰刮了一点,放在掌心。
“赵拐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人先活。”
顾青苗肩膀一沉。
陆沉舟看向她:“田也不能死。所以我们不靠一句‘省水’硬扛,要靠井架把水取上来。”
他把碎石重新拨开。
“昨天取一桶水,要两个人轮着拽,井绳磨三回,半路歇两回。铆足力气也许能吊三桶,洒多少、断不断绳都没准。这两日稳当落到桶里的,每天只有一桶。”
他说着,拿石头一粒粒摆。
他把三粒大石拨走两粒,只留下一粒在井口这一边。
水桶内壁刻着满桶线,半桶也有浅痕。以后提水、洒水都照这两道痕估,免得换个人就换一笔数。
“人喝、煮粥、洗伤,只能从半桶里挤。第一畦只润根边,四分之一桶。最后四分之一沉滤备夜,还得扣掉损耗。洗土扩沟的水另算,今天先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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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最后半粒木屑捏在指间,轻轻一吹,木屑滚进灰里。
“没有余量。”
祝老瘸盯着地上的石头,脸色沉下去。
陆沉舟又摆第二排。
“井架立起来,桶不用贴井壁磨,绳不用人硬拖。第一天也许只多半桶。第二天绳保住,能多一桶。第三天,人省出力气去找粮、垒墙、守田。井架拖三天修,损的是三天水,也是三天人。”
石满终于听明白了。
“先修井,不是只顾井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是为了后头能干更多活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粮呢?”顾青苗问。
陆沉舟把最小那粒碎石推到石满脚边。
“粮线不能断。今天派个人短探,别进深沟,也别碰陌生窝棚。看灰草籽、旧鼠洞,还有什么能换粮。日落前回来。”
石满立刻道:“我去。”
“你守田外线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露过面,他们怕你。”
石满嘴角绷住,没反驳。
他昨晚忍住没追,这会儿也忍住了。钩刀压在膝上。
“赵拐短探。”陆沉舟看向赵拐,“你耳朵好,脚步轻。只探西南浅坡,看到人就退。”
赵拐点头。
“顾青苗守第一畦,竹筒从井圈内侧补水,不挂畦头。小七跟着你,学认水线,别乱跑。”
顾青苗迟疑:“他记账。”
“先学认水和土,再学那些字。光照样描,看错一桶水,账一样骗人。”
小七背一下挺直。
他抱紧账板。
“祝老瘸跟我看井口。”
祝老瘸嗤了一声:“我半个人能看什么?”
“看旧东西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知道灰井坡旧井架长什么样。”
祝老瘸脸上的褶子停住。
他侧头看了陆沉舟一眼,好一会儿没吭声。
陆沉舟没追问昨夜那块旧井牌。
有些人心里的旧井,得等他自己开口。逼早了,只会塌。
薄粥很快熬好。
说是粥,其实米粒寥寥,灰麦壳多,喝进嘴里先刮嗓子,再落胃。每人小半碗,石芽多两口水。陆沉舟这回没有把自己的碗全让出去,只喝得比别人慢。
他要站着。
粥碗还没洗,赵拐已经把破碗挂到腰上,沿西南浅坡下去。他走得很低,脚尖先探灰壳,确定没有空洞才落重。石满站在外沟边,钩刀半藏在草灰里,眼睛扫着昨夜第二道人影退走的方向。
顾青苗领小七蹲在第一畦旁。
她用半截草茎点给他看:“这里颜色深,底下还有湿。这里发白,过三十分钟要补一点水。别往上浇,沿边慢慢渗,别冲开灰土。”
小七听得认真,账板翻到背面,画了九个小点。
每个点旁边,空出一圈。
那是他能看懂的九条命。
陆沉舟和祝老瘸蹲在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