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芽盘换过三次灰。到灰井第六日清早,盘边又返了黑,赵拐笑出了声。
笑声不大,很难听,又干又涩。
“我就说吧,死种就是死种。还不如当初煮了,一人能多舔两口糊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低棚里挤着十几双眼睛,全盯着那片浅陶。陶片上铺着干布和温灰,几粒种躺在灰里,壳面湿亮,有两粒已经发软,碰一下就要烂。
顾青苗蹲在芽盘前,脸色比灰布还白。
她已经换过三次灰。
第一次水多,灰变黑。第二次棚口风大,种壳干裂。第三次温灰不匀,边上两粒起了酸味。每出一次问题,赵拐就阴阳怪气一句,棚里的人也跟着沉一点。
人饿得久了,耐心比水还少。
这三天,灰井坡所有东西都在等。
水要等沉,土要等返,粥要等分,连人睡觉都要等下一轮守井回来。只有肚子不等,一到夜里就叫。有人躺在低棚里翻身,翻一下就碰到旁人的骨头,谁都睡不实。
芽盘最折磨人。
它不能催。水多了会烂,水少了会干;棚口热了要挪,灰潮来了要盖。顾青苗守得眼底发青,手边摆着三只破碗,一只放熟水,一只放干灰,一只放挑出的坏种。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细柴拨一下灰面,动作比分粥还小心。
赵拐嫌她慢。
柳婶嫌她不让看。
小七嫌自己帮不上忙,半夜偷着把额头贴到棚地上,听那几粒种有没有动静。石芽也学他,听了半天,只听见自己肚子叫。
陆沉舟没有笑她。
他让石芽把每次换灰、添水、挪棚都摆成陶片。三片黑灰,两片干灰,一片熟水。摆到后来,石芽自己能看出哪次错了。
“黑灰多,水就多了。”
她指着陶片,声音还弱,却很认真。
顾青苗看了她一眼。
“对。”
石芽抿嘴笑了笑,又很快捂住嘴,怕气息冲到芽盘。
陆沉舟坐在棚口,右手包着灰布,左手用陶片刮盐壳。他没看芽盘,视线一直跟着顾青苗换灰的手。
她的手稳得过分。
石芽趴在旁边,负责数陶片。她数到顾青苗换下来的黑灰,就小声报。
“坏灰一片。”
顾青苗把黑灰倒进破碗。
“再记一片干灰。”
石芽认真挪陶片。
赵拐又笑。
“记吧,记到天黑也长不出粮。”
石满拎着钩刀从外沟回来,听见这句,抬脚就往赵拐身边走。
陆沉舟敲了敲陶片。
“让他笑。”
石满停下。
赵拐反而有点虚。
“我笑还碍着你了?”
“你笑一声,今晚外沟多走一圈。”
棚里有人低头憋笑。
赵拐脸黑了,嘴闭得很紧。
陆沉舟把刮下来的盐壳倒进灰坑,起身去看醒土。先前翻出的黄土分几次洗过,昨夜最后一遍水沉下去,表层返出一道灰黑水痕。水痕不宽,说明可修层还撑得住。老渠边的硬土线也没塌,祝老瘸说的西偏三步救了这块地。
祝老瘸蹲在田埂上,拐杖横在膝头。
“你手再不处理,明天拿不了刀。”
“还有左手。”
“左手拿刀能砍谁?”
“腿慢的。”
赵拐在远处打了个喷嚏,怀疑这话是在骂自己。
祝老瘸哼了一声。
“井虫毒往骨缝里钻,热灰压不住。旧菌肥池那边有苦青苔,刮一点捣烂,敷上能拖两日。”
陆沉舟看向西南。
菌肥池在旧图上有标,现实里只剩一片塌坑。那里靠近烧田队那夜压过的风口,灰深,容易藏东西,也容易藏人。
“石满,带两个人去刮。”
石满立刻摇头。
“你别使唤我走。井和田都在这儿。”
陆沉舟看他。
石满把钩刀往肩上一扛。
“我去,谁守?”
这话有点生硬,却让陆沉舟眼里动了一下。
陆沉舟把到了嘴边的催促咽回去,重新看了一眼井台。
“你守田。我去。”
顾青苗抬头。
“你伤着手,还去菌肥池?”
“苦青苔要用。”
“我去。”
她把芽盘盖上灰布,站起身。
“我认得。”
“芽盘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