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一尺灰土一尺命

到灰井第三日,第一锄下去,灰土里冒出一股烂盐味。

赵拐捏着木柄,脸皱成一团。

“这土能种吗?猪都不惜得拱吧。”

陆沉舟蹲在田边,把锄头刮出的灰土捻开。最上面一层灰白发硬,手指一搓就碎成粉,粉里夹着盐粒,扎得指腹生疼。再往下一两厘米,土色发黑,甜腥味很重,是水蚀膜渗过的死灰。等他用陶片往下刮到三十多厘米,土才露出一点暗黄。

他把暗黄那层土放到鼻下。

盐苦还在,甜腥弱了。

能修。

这个能修,只够让人继续弯腰。

陆沉舟没有把话说满。他把三层土分别摊在破陶片上,让每个人都闻一遍。盐壳冲鼻,黑灰甜腥,黄土发苦。闻到最后,连赵拐都能分出差别。

“先记味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不在,谁翻到甜腥就停手喊人。黑灰要是混进黄土,今晚那半勺粥就别吃了。”

一个断籍汉子捂着鼻子。

“闻土也算工?”

“算。”

“那我会。”

“会了再说。”

陆沉舟把陶片递给他,让他闭眼闻。汉子指错了一次,被石芽挪走半片陶,急得差点跳起来。第二次他指对了,棚边几个孩子立刻学着低头闻土,闻完全皱着脸。

灰井坡第一块田,就这样从鼻子和手指开始。

“上层盐壳刮走,黑灰不能进芽盘。黄土单放。”

赵拐看了看那一小撮土,又看身后一片灰田。

“一陶片一陶片刮?刮到哪年?”

“先刮出一小床能试种的土。”

“这么点土能养谁?”

陆沉舟抬眼。

“能养明天。”

赵拐骂了一声,没敢停手。他昨晚断了加粮,今天外沟回来只领到两口粥水,肚子空得响。可他不敢离井圈,也不敢偷种,便把气全撒到锄头上。

灰井坡能用的铁器少得见底:一把钩刀守井,两把短刺轮给护井组,真正拿来翻土的,只有半把锄头、三片陶片和几根削尖的木棍。男人们刮盐壳,女人们筛灰,孩子们捡石头和陶片。柳婶把破门板竖在田边,上面刻着水粮账,谁干了什么,石芽就往旁边摆一片陶。

石芽还虚,脸上烧红没退。她坐在低棚口,膝上放着一堆陶片,谁喊一声,她就挪一片。

“石满,护井,一片。”

“柳婶,滤水,一片。”

“赵拐,刮盐壳,半片。”

赵拐不乐意了。

“凭什么我半片?”

石芽抬起小脸。

“你偷种。”

棚里响起几声闷笑。

赵拐脸涨红,锄头抡得更狠。一下砸进黑灰层,带起一片湿腥。

“停。”

陆沉舟按住锄柄。

赵拐火气又起。

“刮轻了嫌慢,砸重了又不行,你来啊。”

陆沉舟指向锄口下那片黑灰。

“这层进黄土,整盘种都烂。你想多吃半勺粥,就把手稳住。”

赵拐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顶回去。

顾青苗在旁边铺干布,把黄土薄薄摊开。她指尖很稳,遇到结块就用陶片背面轻敲,不把块敲碎,只挑到一边。

“这块能做育苗床?”

“只能试。”

“盐还重。”

“今晚用熟水冲一遍,冲出的苦水倒进东边灰坑。明早再筛。”

顾青苗凑近闻了闻。

“你在育种棚干过几年?”

“六年。”

“六年只做学徒?”

“会问太多的人,升不上去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把一块黄土推到干布中央。

“那你现在问得也不少。”

“我被除籍了。”

这话落得平平,顾青苗却停了一下。她没再追问,继续筛土。

祝老瘸坐在旧田埂上,看了好一会儿,抬拐杖敲了敲地。

“往西偏三步。”

石满正扛着一筐盐壳往灰坑倒,回头问: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你脚下是老渠边。再挖下去,黄土薄,水一冲就塌。”

陆沉舟走过去,刮开灰面。底下果然露出一条硬土线,断断续续,一直伸到灰深处。

老田埂。

灰井坡废了这么多年,田埂还在。

陆沉舟沿着硬土线走了几步,心里那张破旧农垦图被重新拼起。井在村心,防风林在北,菌肥池在西南,三亩轻蚀田应该围着老渠转。若老渠没全塌,第一畦可以靠田埂背风,少吃半夜灰潮。

他把墒眼终端拿出来,只开了极短一会儿。

屏幕亮得发虚。

盐分:高。

水膜残活:低。

可修层: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