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灰井第三日,第一锄下去,灰土里冒出一股烂盐味。
赵拐捏着木柄,脸皱成一团。
“这土能种吗?猪都不惜得拱吧。”
陆沉舟蹲在田边,把锄头刮出的灰土捻开。最上面一层灰白发硬,手指一搓就碎成粉,粉里夹着盐粒,扎得指腹生疼。再往下一两厘米,土色发黑,甜腥味很重,是水蚀膜渗过的死灰。等他用陶片往下刮到三十多厘米,土才露出一点暗黄。
他把暗黄那层土放到鼻下。
盐苦还在,甜腥弱了。
能修。
这个能修,只够让人继续弯腰。
陆沉舟没有把话说满。他把三层土分别摊在破陶片上,让每个人都闻一遍。盐壳冲鼻,黑灰甜腥,黄土发苦。闻到最后,连赵拐都能分出差别。
“先记味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不在,谁翻到甜腥就停手喊人。黑灰要是混进黄土,今晚那半勺粥就别吃了。”
一个断籍汉子捂着鼻子。
“闻土也算工?”
“算。”
“那我会。”
“会了再说。”
陆沉舟把陶片递给他,让他闭眼闻。汉子指错了一次,被石芽挪走半片陶,急得差点跳起来。第二次他指对了,棚边几个孩子立刻学着低头闻土,闻完全皱着脸。
灰井坡第一块田,就这样从鼻子和手指开始。
“上层盐壳刮走,黑灰不能进芽盘。黄土单放。”
赵拐看了看那一小撮土,又看身后一片灰田。
“一陶片一陶片刮?刮到哪年?”
“先刮出一小床能试种的土。”
“这么点土能养谁?”
陆沉舟抬眼。
“能养明天。”
赵拐骂了一声,没敢停手。他昨晚断了加粮,今天外沟回来只领到两口粥水,肚子空得响。可他不敢离井圈,也不敢偷种,便把气全撒到锄头上。
灰井坡能用的铁器少得见底:一把钩刀守井,两把短刺轮给护井组,真正拿来翻土的,只有半把锄头、三片陶片和几根削尖的木棍。男人们刮盐壳,女人们筛灰,孩子们捡石头和陶片。柳婶把破门板竖在田边,上面刻着水粮账,谁干了什么,石芽就往旁边摆一片陶。
石芽还虚,脸上烧红没退。她坐在低棚口,膝上放着一堆陶片,谁喊一声,她就挪一片。
“石满,护井,一片。”
“柳婶,滤水,一片。”
“赵拐,刮盐壳,半片。”
赵拐不乐意了。
“凭什么我半片?”
石芽抬起小脸。
“你偷种。”
棚里响起几声闷笑。
赵拐脸涨红,锄头抡得更狠。一下砸进黑灰层,带起一片湿腥。
“停。”
陆沉舟按住锄柄。
赵拐火气又起。
“刮轻了嫌慢,砸重了又不行,你来啊。”
陆沉舟指向锄口下那片黑灰。
“这层进黄土,整盘种都烂。你想多吃半勺粥,就把手稳住。”
赵拐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顶回去。
顾青苗在旁边铺干布,把黄土薄薄摊开。她指尖很稳,遇到结块就用陶片背面轻敲,不把块敲碎,只挑到一边。
“这块能做育苗床?”
“只能试。”
“盐还重。”
“今晚用熟水冲一遍,冲出的苦水倒进东边灰坑。明早再筛。”
顾青苗凑近闻了闻。
“你在育种棚干过几年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只做学徒?”
“会问太多的人,升不上去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一块黄土推到干布中央。
“那你现在问得也不少。”
“我被除籍了。”
这话落得平平,顾青苗却停了一下。她没再追问,继续筛土。
祝老瘸坐在旧田埂上,看了好一会儿,抬拐杖敲了敲地。
“往西偏三步。”
石满正扛着一筐盐壳往灰坑倒,回头问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脚下是老渠边。再挖下去,黄土薄,水一冲就塌。”
陆沉舟走过去,刮开灰面。底下果然露出一条硬土线,断断续续,一直伸到灰深处。
老田埂。
灰井坡废了这么多年,田埂还在。
陆沉舟沿着硬土线走了几步,心里那张破旧农垦图被重新拼起。井在村心,防风林在北,菌肥池在西南,三亩轻蚀田应该围着老渠转。若老渠没全塌,第一畦可以靠田埂背风,少吃半夜灰潮。
他把墒眼终端拿出来,只开了极短一会儿。
屏幕亮得发虚。
盐分:高。
水膜残活:低。
可修层: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