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桶水要用刀换

井下比陆沉舟想的还要黑。

井口的火光被灰烟压住,只剩一圈晃动的黄边。旧麻绳勒进腰里,每往下半米,绳皮就刮过井栏,发出让人牙酸的响。

石满在上头吼:“你踩稳点!别晃!”

“绳别缠手!”陆沉舟仰头喊,“掉下去绞断你的手!”

“都这时候了你还教人?”

“会断的!”

石满骂了半句,立刻换了姿势,把绳尾绕过井栏,用肩膀死顶。

井壁很潮。

井壁的潮气裹着甜腥往喉咙里钻,灰膜把砖缝糊得不留脚,陆沉舟只能咬住短刀,左手抓绳,右手沿着黏冷的水痕一点点往下摸。

上头传来顾青苗的喊声。

“浅层水线过了没有?”

陆沉舟吐出刀柄,刀背敲了敲井壁。

“快了。”

话刚出口,一滴水砸在他眼角。甜腥味陡然重了。

他立刻闭眼,侧头。

下一瞬,井壁黑膜动了。

那不是水。

一条拇指粗的软虫从砖缝里弹出,口器张开,一圈细齿朝里倒长,直扑他的脸。

陆沉舟松开一小截绳,身子往下一沉,短刀从嘴边翻到掌心,刀尖斜挑。软虫被挑中腹节,黏液溅上他的袖口,烫得布料冒起灰白泡点。

“下面什么声?”石满在井口急吼。

“井虫。”

祝老瘸的声音从更远处传下来,冷得像石头:“水蚀虫。别让它咬到,咬一口烂三天。”

陆沉舟没有再答。

井壁活了。

刚才看着平整的黑膜里钻出第二条、第三条。它们伏在砖缝上,靠水声和热气找人。陆沉舟的感知域被甜腥味顶得发胀,耳后突突直跳,鼻腔里满是腐水和虫液混成的怪味。

火光在井口上晃。

烧田队更近了。

若现在退回去,灰井坡就只剩浅层毒水。石芽等不到天亮,那十几个跟来的人也等不到下一处井。陆沉舟把短刀反握,左脚踩进一处缺砖,右膝顶壁,让身体停在半空。

水蚀虫扑得很快。

第一条从左肩来。

陆沉舟侧身避开,刀背砸中虫头,右手顺势贴住井壁,把虫体压到砖缝里割断。第二条从腰侧缠上来,口器咬住他的外衣,布料刺啦裂开。他没急着拽,反手把刀尖扎进虫身,用绳子往下一压。

虫体断开时,井下响起一声湿烂的啪。

上方人群骚动。

“他是不是掉水里了?”

“闭嘴!”石满吼,“谁再挤井口,我把谁踹下去!”

陆沉舟喘了一口气。

他闻到了另一股味。

甜腥还在,可甜腥底下有一层冷硬的盐苦。盐苦之后,是很淡的石缝水味。那味道干净不到哪去,却没有浅层水那种腐膜活性。

深层水线。

他往下看。

井底不是满水,水面缩在更深处,像黑碗底剩的一点汤。半截旧取水桶卡在石阶边,桶梁断了,桶身倒没碎。

陆沉舟把绳子在腕上松开一圈,慢慢降到旧石阶。

脚落上去时,石阶碎了一角。

他整个人往下一歪,肩膀撞上井壁。黑膜被撞破,一片水蚀虫从壁缝里惊起,搅得黑水乱翻。

短刀只能护一面。

陆沉舟抓住断桶,往身前一挡。

虫子扑在桶壁上,细齿啃得木屑乱飞。他借桶身遮住胸口,右脚踹向井壁,整个人贴着绳子荡开半米。井虫跟着热气追来,撞进他预判的角度。

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三下。

第一下割口器。

第二下断腹节。

第三下扎进砖缝。

他没有追着砍。井里每一分力气都要算着用,砍空两刀,就少半口气。水蚀虫怕干灰,怕盐壳,怕铁锈。他伸手摸到石阶上一层硬盐,抓起来糊到袖口。再扑上来的虫碰到盐灰,动作慢了一拍。

一拍够了。

陆沉舟把断桶压进水里。

水面被搅开,黑灰浮起来,底下露出较清的一层。他不敢多取,只舀半桶。深层余水少,搅浑太狠,后面还得等沉降。

半桶水重得要命。

他把桶绳重新穿过断梁,刚要打结,手背猛地一疼。

一条细虫从桶沿里钻出,咬穿他的手背。

疼意又冷又麻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陆沉舟牙关一合,短刀贴着皮肉削下去。虫头被削断,半截口器还钉在肉里。

上头传来顾青苗压不住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