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井坡的村碑被铲平了,半截石根还埋在土里,断口被风磨得发白。旁边的旧社墙塌了一半,墙面糊着厚灰,风一刮,灰皮层层翻起,露出底下残留的黑字。
灰井坡。
旧墙上还有这三个字,新册上已经没了。
陆沉舟站在墙前,指腹擦过那几个字。灰落进掌纹,风从村心送来一股潮气,混着盐尘和腐败物的味道,只够提醒他那边有积水,水里有什么还得另查。
荒地尚且有人收租,贴封条的死地也留着责任人。灰井坡从册上抹掉以后,赈粮不来,死了没人报,路只修到还能收粮的地方,断掉的水渠则一直烂在坡下。旧井、塌墙和试验牌全留在原处,四十四年风沙吹过去,农政连这片地上的死人都省得记了。
队伍一进村便散开了。一路缺水的人看见井台,眼睛都直了,石满刚把石芽放到墙根,两个断籍汉子已经冲向村心旧井。井口被碎石和烂木压着,石缝底下露着一线黑水光。
“别碰!”
陆沉舟拔刀拦在井前。
跑得最快的汉子险些撞上刀尖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有水!”
“浅层水不能喝。”
“你说不能就不能?我舌头都干裂了。”
那汉子伸手去推陆沉舟。
陆沉舟没有让。他刀尖往下一压,贴住对方手背,冷铁碰皮,逼得那人缩手。
石满从后面赶来,钩刀横在臂弯里。
“都退。”
“你也听他的?”
石满看了一眼墙根下的妹妹。
石芽烧得更厉害,脸颊有不正常的红。她听见水字,眼睛撑开一点,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石满咬牙。
“我也想喝。可他刚才闻出伏击。”
众人骂骂咧咧退开,眼睛仍粘在井口。
陆沉舟站到井口上风侧,用刀尖夹住一根枯草,探进石缝底下的黑水。草尖刚湿,腐败气味便顺风飘来,水面还挂着一层细沫。他没让沾水的草靠近脸,直接折断,连同碰过水的那截刀尖一起插进灰里隔开。
“水面有腐败物,石缝挂着盐壳。先按污染水隔离,查清以前谁也别喝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柳婶抱着空陶罐,嗓子哑得只剩气音,“看着水等死?”
“先找旧站。”
“旧站能当水喝吗?”
“不能。可旧站能告诉我们,哪一层水还没坏。”
顾青苗从社墙后绕出来,手里拿着半片铁牌。
铁牌锈透了,只剩凹进去的字。
青原农垦试验小站。
她把铁牌递给陆沉舟。
“我父亲画过这里。”
陆沉舟看向村后。
村后只剩一排黑枯的树,树干弯着,枝叶早没了。防风林再后面,是被灰土盖平的田。
“你父亲是谁?”
顾青苗没答。
她只说:“他死前让我别来。”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你也来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再问。
陆沉舟把种袋交给石满。
石满愣住。
“又给我?”
“井和种袋都看好。谁伸手碰井,先把手收回去;谁摸种袋,照样。”
“可我打不过这么多人啊。”
陆沉舟把短刀收回腰间。
“你打倒第一个。剩下的就会算。”
石满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他娘的真会使唤人。”
“活着的人都得有活干呐。”
陆沉舟带着顾青苗往防风林走。
灰井坡比旧图上更破,屋顶塌了,土墙裂着口,旧灶坑里堵满死草,路边横着几具烧黑的牲口骨,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,风一吹,骨缝里就钻出细细的鸣声。
陆沉舟走得慢,先看地表盐壳的厚薄,再看旧沟里有没有黑水和动物脚印。闻到腐败味的地方,他都让顾青苗绕开,气味只能划出一片要隔离的区域,辐射、重金属、盐分和病原体仍得分开取样。靠近防风林时,树根下的灰颜色变深,潮气正从裂缝里往上返。
顾青苗忽然停下。
“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