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海外的残阳

消息从高丽传到金陵,用了不到四天。

信送到御书房的时候,李玉刚用完早膳。他接过信,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张伟跪在案前,屏着呼吸,等陛下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李玉才说话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海外四国……完了。”
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没什么情绪,不像在炫耀什么,也不像在感叹什么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像棋局走到最后一步,把最后一枚棋子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“将死”。

他拿起笔,在程远的信笺上批了几个字:“将海外诸国国王……押回金陵。”

写完,他把笔搁下,望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很明亮,照得院子里那一树桂花金灿灿的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了一地,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金雨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了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就像一场漫长的游戏终于打到最后一关,推倒最后一个Boss,看着屏幕上跳出“胜利”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
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思绪压下去。

还没完。

海外完了,但更大的棋盘还在等着他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那幅舆图前。舆图比当初大了整整三圈——西域被涂成深红,辽宋故地被涂成浅红,高丽被涂上淡淡的墨痕,几笔欠账。

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片辽阔的草原上。

那里还有一些未被标注的部落。

几天后,海外诸国国王被押进金陵城。

囚车从南门进城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,穿过整座金陵城。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,有好奇的,有解气的,也有沉默的。货摊前的小贩踮着脚尖张望,酒楼二楼的窗户全都推开,探出一个个脑袋。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挤在最前面,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,手里的糖葫芦差点被人流挤掉也没察觉。

高丽王坐在囚车里,低着头,没看任何人。

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素服,头发散乱,脸上灰扑扑的,嘴角裂开几道干涸的口子。他的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,手腕勒得发紫,但他一声也没哼,就那么低着头,像一截枯木桩子。囚车碾过石板的缝隙,颠簸了一下,他的身子跟着晃了晃,肩膀撞在木栏上,发出一声闷响,他没吭声,也没抬头。

囚车两侧是押送的南唐禁军,刀枪锃亮,甲胄一尘不染,步伐整齐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这支军队走了几千里,翻过山,跨过海,踏破了辽宋的城门,碾碎了西域的联军,此刻走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大街上,气定神闲,不像在押送战俘,倒像是得胜归来的仪仗。领头的那名校尉膀大腰圆,腰间的佩刀鞘上缠着陈旧的血痕——那是西域战场上留下的,没人敢让他摘掉。

有人从楼上的窗户扔下来一块烂菜叶,砸在倭国国王的囚车上。

倭国国王猛地抬起头,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,瞪着扔菜叶的方向,嘴唇翕动了几下,不知道在骂什么。但押车的禁军用枪杆在囚车上敲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他立刻缩了回去,重新低下头。那校尉回头瞥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什么也没说,转过头继续往前走。

囚车一路向北,驶入宫城。

百姓们涌在宫门外,隔着老远也能看到,那些曾经站在高台上发号施令的君王们,此刻像牲畜一样被从囚车里拖出来,押进那道朱红色的宫门。高丽王的脚刚落地,脚底的伤口沾上地面,他踉跄了一下,身边的禁军一把拽住他的手臂,没让他倒下,也没让他多停一步。

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。

那些跪拜、臣服、奏表、盟约、万岁的声浪,在这一刻,终于被彻底隔绝在外面。

李玉没有在朝堂上见他们。

他选在了御书房旁边的偏殿,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,窗子开着,院子里那一树桂花正飘着香。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袍,坐在一把竹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茶汤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,他低着头看那片叶子,像在端详什么珍玩。

海外诸国国王被押进来的时候,他连站都没站起来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五个国王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
高丽王跪在最前面,他能感觉到坐在竹椅上那个人的目光像一根针一样刺在他后颈上,凉飕飕的。他膝下的青砖冰凉,从膝盖一路传到骨头里,冰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又硬生生憋住了。

李玉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“都抬头。”

五个国王浑身一颤,缓缓抬起头。

李玉看着他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从高丽王脸上移到倭国国王脸上,又从倭国国王脸上移到交趾国主脸上,像在读一本已经翻烂的书,每一个字都早已了然于胸。他看到高丽王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口子,看到倭国国王眼里的血丝,看到交趾国主的眼泪正从眼角溢出来,在脸颊上挂了一道亮晶晶的水痕。
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

只两个字。

没有愤怒,没有斥责,没有胜利者的嘲讽,就那么平平淡淡两个字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但就是这两个字,像一把重锤,砸在五个国王的心口上。

交趾国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淌进胡须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泣不成声的呜咽。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像被寒风吹透的枯叶,整个人弯下腰去,脑门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
高丽王没有哭。他只是闭上眼睛,把头重新低下去,深深地埋进胸口。他知道,这一切从他决定联合海外诸国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那几个使者跪在他的王座前,拍着胸脯说南唐不过是纸老虎,只要海上联军合围,金陵必破。他信了。他赌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