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海外的残阳

拿整个国家去赌的,一输到底,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
李玉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他的影子落在高丽王的肩上,像一堵墙。

“你们来的路上,应该见过金陵的城墙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比你们王城的墙高,比你们王城的墙厚。但就算是这样的城墙,也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。

“朕的天下,也是这样一砖一瓦砌起来的。你们想打碎它,朕就把你们连根拔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回竹椅前坐下,拿起那杯凉茶,又喝了一口:“张伟。”

张伟从门外进来:“臣在。”

“将海外诸国国王……押入天牢。”

张伟领旨,转身,朝门外的禁军挥了挥手。

五个国王被拖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高丽王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,看了李玉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木然的、空荡荡的认命。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,终于不再扑腾翅膀,只是那么安静地蹲着,等最后的时刻到来。

李玉没看他。

他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,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。

偏殿的门重新关上,隔住了外面的脚步声和甲胄的碰撞声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吹桂花的声音。

李玉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那树桂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,细碎的花朵不断落下来,铺了一地的金黄。有一片花瓣被风卷起来,飘到他肩上,他没有去拍,只是看着那片金黄,沉默了很久。

忽然,他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在跟那树桂花说话:“海外诸国……你们,终于完了。”
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卷走了,像从来没说过一样。

那天傍晚,天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狱卒跑进去看的时候,发现高丽王仰面倒在墙角,额头上有一个拇指大的血窟窿,血正从里面往外涌,沿着太阳穴淌下来,在稻草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,望着头顶那扇窄窄的铁窗,铁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光。他旁边有一块棱角尖锐的青砖,砖缝里沾着血和碎骨。

他撞墙自尽了。

消息送到御书房时,李玉正在批一份关于北方草原部落的奏报。他听到这个消息,批奏报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,然后他又继续写了下去。

“埋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张伟跪在地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陛下,那其他几个……”

“留着。”李玉放下笔,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让他们活着,活到楼兰的太阳从西边出来。活到他们每天睁开眼,就想起自己是怎么输的。”

张伟的后脊背凉了一下,低下头:“臣领旨。”

他转身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
御书房里,李玉重新拿起那封关于北方草原的奏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奏报上说,北方有几个不知名的部落开始集结,动向不明,但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游牧迁徙。有人看到他们中间有汉人打扮的说客出没,不知道是谁派去的。送来情报的暗卫附了一句猜测:那些人操着汴梁口音,穿的是宋地商贩的衣裳,但举止不像做买卖的。

小主,

李玉放下奏报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兴奋。

“一个一个来,排好队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沉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别急,朕的船还没靠岸呢。”

窗外,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终于沉下去了,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整座金陵城吞没。

但在这座城池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,一盏灯还亮着。

灯下的人没有睡,他还在翻看着舆图,手指从北方那片无名的草原上划过,然后停在了某个还未标注的位置上,沉默地凝视着那片空白。

就像很多个月前,他凝视着那幅还没有被涂红的西域地图一样。

那盏灯,会一直亮着。

亮到这片天下再没有什么未被标注的空白。亮到那幅舆图上,每一寸土地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。

而在更远处的天牢里,剩下那几个国王靠着冰冷的石墙,听着隔壁传来狱卒清理墙壁的声音,水声、扫帚刮过砖缝的沙沙声,还有一声闷响——大概是高丽王被拖走时,脚撞到了门框。谁也没有说话。他们都知道,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,只是时间问题。交趾国主把脸埋进膝盖里,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在扑腾。倭国国王靠在墙角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魂的石像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惨白的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射进来,落在交趾国主的脚边。他缩了缩脚,像怕被那道光灼伤一样。

整个金陵城,万家灯火,处处是酒香和笑声。朱雀大街上的夜市正热闹,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传到老远,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一拍,满堂喝彩。

只有天牢里的那些灯,永远不会再为任何人点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