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报是后半夜送到的。
程远的亲笔信,字迹比上一封潦草得多,像是熬夜写的,又像是在忙乱的间隙里抽空抓起笔匆匆落下。信上说,南唐禁军已包围海外最后一国的都城——高丽王城。海上联军溃散后,高丽王带着残部退守城内,紧闭四门,摆出了死守的架势。
李玉坐在御书房里,看完信,没说话。
窗外夜风呜咽着掠过屋檐,烛火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,又定住了。他把信折好,放在案上,没有立刻批复,而是伸手拿起那幅舆图,摊开,目光落在高丽王城的位置上。
城不大。城墙是年久失修的老墙,有些段落甚至可以看到明显的裂缝。城内的街道狭窄曲折,粮仓的位置在城北,水源来自城西的一口深井。程远附上的斥候密报里,连城墙上巡逻兵换岗的时间都摸清了——半个时辰一班,夜班松懈,后半夜有将近一炷香的盲区。
张伟跪在案前,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许久,李玉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张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高丽王在等什么?”
张伟愣了愣,斟酌着答:“或许……在等援军?”
“援军?”李玉笑了一声,笑里带着凉意,“倭国自顾不暇,交趾和占城正互相咬得一嘴毛,谁给他援军?”
张伟没接话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,还有一丝远处海风的咸腥。他沉默了一小会儿,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方向,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他在等的不是援军。”李玉说。
“那……”
“他在等朕开口。”
张伟不太明白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已经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不追问,等陛下自己说完。
果然,李玉转过身来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嘴角微微上扬:“他是在等朕给他一个体面投降的理由。打赢了仗,不杀降,天下人都看着。他怕的是朕压根不给他投降的机会。”
李玉走回案前,拿起笔,在程远的信笺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传令下去,让禁军……停止进攻。”
张伟一愣:“停止进攻?陛下,咱们已经围了——”
“围了,但不打。”李玉放下笔,语气淡淡的,“朕要让他们自己投降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。陛下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,心里早就把一切算好了。不是意气用事,也不是突然心软,而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那一步棋。
“臣领旨。”
张伟磕了个头,快步走出去传令了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的声音。李玉站在舆图前,手指在高丽王城的位置上点了点,没有用力,像在轻轻敲一扇门。然后他收起手指,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还没亮起来的天,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,反而又深了一些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个时辰之内,城上那些老墙就会自己裂开。”
五天后,信使从高丽王城赶回来,带回了最新的消息。
程远说,禁军在城外围了五圈,水师封锁了海面,连一条渔船都出不去。第一天,城里还有人跑到城墙上骂阵,扔石头,射冷箭。那些箭矢射到禁军阵前,多半落了空,少数扎进盾牌,像枯枝插在泥土里,摇摇晃晃。禁军没还手,就那么站着,盾牌如墙,纹丝不动。
第二天,骂声小了,射箭的人也少了。城里开始飘出炊烟,但烟稀薄得很,像病人呼出的气,苟延残喘。城外的斥候爬上远处的山头,用新配的望远镜望了一炷香的工夫,回头禀报说城内火光稀少,多半已经断了柴薪。
第三天,城墙上安静了。只有几个穿着残破甲胄的兵卒,歪歪斜斜地靠在雉堞后面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偶尔有人探出半个脑袋朝城外看一眼,又缩回去,再没动作。程远骑在马上,绕着城走了一圈,没放一箭,没喊一句话,只是让鼓手每隔半个时辰敲一轮鼓。鼓声不急不缓,像行军的脚步,一步一步踏在守军的心口上。
第四天,有人偷偷从城门下面塞出一封信——是高丽王城一位佥事写的,语气卑微得像在乞讨,说城内粮草已尽,百姓开始宰杀耕牛,再这样下去,不出七天就要饿死人。又说高丽王已经三天没有进食,把自己锁在寝殿里,不见任何臣子。
程远收到信,没有回。他把信原封不动地装进一个新的信封,派人快马送回金陵,附上一句话:“鱼已入网,只待收网。”
第五天,城门开了。
不是被攻破的,是从里面打开的。
高丽王穿着一身素服,没有王冠,没有佩剑,空着手,一步一步走出城门。他的脚上没穿鞋,赤着脚踩在城门外的碎石路面上,硌得脚掌渗出血来,但他没有低头看,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素服的臣子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空洞的灰败,眼眶凹陷,像几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们走到城门口的空地上,齐齐跪下,朝南叩首。
程远没有立刻上前。他骑在马上,远远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沉默了片刻,才翻身下马,走到高丽王面前。
高丽王抬起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:“朕……老臣,请降。”
程远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得意,也没有轻蔑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侧身,让出一条路:“请随末将回营。”
高丽王没有站起来,而是又重重叩了一个头,脑门贴在地上,迟迟没有抬起来。旁边的佥事物哽咽着拉了拉他的衣袖,他才缓缓直起身,像一株被风折断了根部的老树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跟着程远往营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