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三十五门，一字排开，一次齐射，可以覆盖三里方圆。”
周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三里方圆。
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，如果是战时，敌军列阵推进，这一轮齐射下去……血肉模糊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薛居正私下跟他说过的话：“周郎中，你去南唐，眼睛放亮点，耳朵放尖点。那些火炮，咱们得弄清楚，到底是真的，还是李玉那小子在虚张声势。”
现在他亲眼看到了。
不但看到了，还闻到那股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，正顺着风飘过来，钻进鼻子里。这气味是真实的，是炮管里残留的火药味，是做不了假的。
李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了笑：“周郎中，要不要看看它们的威力？”
周翰回过神来，连忙拱手：“陛下盛情，外臣不敢推辞。”
李玉点点头，对着远处的旗手挥了挥手。
旗手举起红旗，猛地往下一挥。
虞素问站在第一门火炮旁边，举着一根火把，看到旗号，把火把往引信上一点。
“呲——”
引信冒着火花，迅速缩进炮管里。
下一刻——
“轰！”
第一门火炮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，炮口喷出一团火光，浓烟滚滚涌出。炮弹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划过天空，狠狠砸在远处的靶场上。
靶场上竖着的木靶，瞬间被打成碎片，木屑漫天飞舞。
紧接着，第二门、第三门、第四门……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一连串巨响在演武场上炸开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浓烟迅速弥漫开来，遮住了半边天空，呛人的硝烟味钻进鼻腔，刺激得人眼睛发酸。
周翰站在那，一动没动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握着礼单的手，指节捏得泛白。额角滑下一滴汗，沿着脸颊滚下来，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三十五声巨响过后，演武场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只有硝烟还在飘荡，缓缓升上天空。
周翰的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听觉。他听见风从城墙上刮过来，卷起地上的尘土，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李玉转头看向周翰，语气平静：“周郎中，觉得如何？”
周翰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：“陛下，贵国的火炮……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李玉笑了笑，拍拍手。
张伟连忙跑过来：“陛下有何吩咐？”
“让人把靶场收拾一下，”李玉说，“让周郎中看看，刚才那三十五发炮弹，都打到了哪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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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领命，派人去靶场查看。过了不一会儿，几个小兵跑回来，满脸激动：“陛下，三十五发炮弹，全部命中靶场，最远的一发，打到了三里外的山坡上！”
李玉点点头，转头看着周翰：“周郎中，回去之后，别忘了告诉你家官家。”
周翰咽了口唾沫：“外臣……一定如实禀报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着，眼睛却盯着那些炮管，目光在那黝黑的铁质表面上游走。他想看清楚那些炮管上有没有裂纹，有没有烧灼的痕迹，有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些火炮只是“一次性的摆设”的证据。
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那些炮管擦得锃亮，除了被硝烟熏黑了一截，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。
他心里的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***
李玉带着周翰在演武场边上的凉亭里坐了坐，喝了杯茶。
周翰端着茶杯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，但那发抖的幅度，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李玉看在眼里，没点破。
“周郎中，朕听说，你家官家最近在训练新军？”李玉忽然问了一句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周翰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：“陛下……消息真是灵通。”
“消息不灵通，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？”李玉笑了笑，放下茶杯，“你家官家训练新军，是为了对付朕。朕知道。就像朕造这些火炮，也是为了对付你家官家。咱们彼此彼此。”
周翰的脸色变了变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李玉继续说：“但朕想提醒你家官家一句——打仗，靠的不仅仅是胆子大，不怕死。再不怕死的士兵，在火炮面前，也不过是一堆肉。”
周翰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朕不想打仗。”李玉站起来，走到凉亭边上，看着远处那排还在冒着轻烟的火炮，“但朕也不怕打仗。你家官家若真想动手，朕奉陪到底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周翰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冷漠的笃定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官家，南唐……不是好惹的。”
周翰站起身，拱手行礼：“陛下之言，外臣一定带到。”
他的声音，比来时低了几分。
***
当天傍晚，周翰在驿馆里写了一封密信，交给随行的暗卫，让他连夜送往汴梁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金陵城暮色里沉沉的轮廓，远处城墙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把城垛的阴影拉得很长。城墙最东头的那座敌楼上，架着一座黑乎乎的东西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只蜷缩的猛兽。
他心里沉甸甸的。
那些火炮……三十五门……一次齐射……三里方圆……
那些画面，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，怎么也赶不走。
他拿起笔，在信末加了一句——
“南唐火炮之威，远超预料。臣斗胆进言：此刻南征，恐非良机。”
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交给暗卫，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驿馆外的街上，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，铜勺碰着锅沿，叮当响。
周翰看了看那个老汉，又看了看城墙上的黑影，叹了口气。
他回到桌前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冷茶，一饮而尽。茶是凉的，但喝下去，胃里还是暖不起来。
他想起临行前，赵匡胤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周翰，你去南唐，替朕好好看看，那李玉到底在耍什么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