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看到了。
不是耍花样。
是真的火炮。
***
与此同时,裴执安的身影,正站在驿馆对面的屋顶上。
他穿着一身黑衣,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。他看着那个宋国暗卫出了门,拐进一条小巷子,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裴执安没有跟上去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默默记下了那个方向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条巷子里。
他快步穿过几条街道,来到澄心堂侧门前,敲了敲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张伟探出头来。
“裴统领?”张伟低声问,“怎么样?”
“周翰写了信,让人连夜送汴梁了。”裴执安说,“那信的内容……我猜,不会是好话。”
张伟点点头:“陛下说了,不必拦着,让他送。”
裴执安看了张伟一眼,张伟笑了笑:“陛下说了,那封信,就是他要送给赵匡胤的礼物。”
裴执安沉默了一瞬,没再说什么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回到自己的值房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。他伸手摸了摸右手手腕内侧那道细长的疤痕,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,那时他还在岭南,在潮湿的雨林里跟一群亡命徒学杀人的手艺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辈子只会在黑暗里打滚,直到哪天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现在有了目标,有了方向,有了一个值得他效忠的人。
虽然那个人让他做的事,有时候他不太理解——比如为什么要放走宋国的密使,让那封信顺利送到赵匡胤手里——但他不质疑。
小主,
他只需要执行。
***
两天后,汴梁城,崇政殿。
赵匡胤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周翰送来的密信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也工整,但那些字,却像一根根针,扎在赵匡胤的眼睛里。
“陛下,贵国的火炮……共三十五门……一字排开……齐射……三里方圆……”
赵匡胤的嘴角抽了抽,握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。
三十五门火炮。
三里方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信纸放在桌上,抬眼看向殿内的几位心腹大臣。
“你们说,”赵匡胤的声音有点沙哑,“李玉那小子,真造出了三十五门那样的火炮?”
薛居正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周郎中向来耿直,从不说虚言。他既然亲眼所见,想必不会有假。”
“朕也知道他不会说假话。”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南唐边境线上划过,“三十五门火炮,一字排开,齐射三里方圆。曹彬那五千骑兵……能扛得住吗?”
殿内没人接话。
赵匡胤的手指停在濠州的位置上,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,敲得很慢,一下,两下,像鼓点一样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低声说,“让新军……暂时按兵不动。”
薛居正抬起头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赵匡胤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秋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李玉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赵匡胤沉默了很久,最后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”
大臣们行礼,鱼贯而出。
大殿里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手指又落回到濠州的位置上,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圆点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抚摸一个旧伤疤。
窗外,秋风卷起落叶,在庭院里打着旋儿,沙沙作响。
赵匡胤的目光穿过窗纸上的光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眼中的寒意,像冬日的霜。
他召来一名心腹内侍,低声说:“传令暗卫——查清楚李玉的那些火炮,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。还有,去查查他身边那个女工匠,叫什么来着?”
内侍低声答道:“回陛下,据周郎中的密报,那女匠人姓虞,名素问。”
“虞素问……”赵匡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皱了皱眉,“找到她的底细,越细越好。”
内侍领命,快步离去。
赵匡胤独自站在舆图前,目光在南唐边境上缓缓移动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殿外,一阵秋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,又勉强稳住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冬天,南唐派来贺岁的使节,曾无意中提起,金陵城里有一家新开的书坊,印出来的书又便宜又好,连他们汴梁的书商都偷偷派人去买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想,那家书坊背后的人,说不定就是李玉。
这小子,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?
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,把金陵城圈在里面。他看着那个圈,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手指收了回来,握成拳头,狠狠砸在桌面上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舆图上的金陵城。
赵匡胤看着那滩水渍,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传朕旨意,”他对守在外头的心腹将领说,“让曹彬加紧练兵,一个月后,朕要检阅。”
心将领命而去。
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,落在那滩洇湿金陵城的水渍上。
“小李子,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