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演武场上已经忙开了。
天还没完全亮透,雾气沉沉地贴着地面,像一层薄纱,把远处的城墙和屋顶都笼得模模糊糊。工匠们点起火把,橘红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,映出一排排黝黑的炮管。那些炮管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像沉睡的巨兽,趴在那里,安静,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量。
虞素问站在第一门火炮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软布,正弯着腰擦拭炮管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额前的碎发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她也没顾得上去拨开。旁边几个年轻工匠也想帮忙擦,被虞素问一瞪,都缩了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虞素问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炮管里头的膛线,是刚刚拉出来的,擦不好就废了。”
小工匠们连连点头,退到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张伟从演武场门口走进来,看到虞素问正撅着屁股在那擦炮管,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去。
“虞姑娘,陛下说了,今儿要展示三十五门。”
虞素问头也没抬:“我知道。”
张伟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陛下还说,要让那位宋国使者,好好开开眼界。”
虞素问的动作顿了顿,直起腰,看了张伟一眼。
“三十五门火炮,”她说,“一字排开,齐射一轮,那动静……够那位使者喝一壶的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不过,一次齐射之后,得等一炷香的功夫才能打第二轮。这你告诉陛下了吗?”
张伟点头:“陛下知道。陛下说了,就是要让使者觉得,咱们的火炮虽然厉害,但装填慢,好让汴梁那位放心。”
虞素问沉默了一瞬,低下头,继续擦炮管。
雾气里,她的声音有点模糊:“陛下……比我想的想得远。”
她又擦了两下,站直身子,朝远处的靶场看了一眼。靶场上立着一排排木靶,最远的那一排差不多在三里外,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。
“三十五门,”她自言自语,“要是每门都能打准……那画面,光想想就够吓人的。”
旁边的年轻工匠插嘴道:“虞姑娘,那宋国使者看了,会不会吓得尿裤子?”
虞素问白了他一眼:“少说废话,干活。”
年轻工匠缩了缩脖子,赶紧去搬炮弹。铁质的弹丸码在木箱里,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,沉甸甸的,搬起来得两个人抬。虞素问走过去,随手拿起一颗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弹丸的分量都称过吗?”
“称过了,”年轻工匠连忙答道,“每颗十二斤三两,误差不超过一两。”
虞素问点点头:“行,那就等着看戏吧。”
***
午时刚过,周翰的车队到了金陵城下。
城门大开,两侧站了不少百姓,探头探脑地张望。周翰坐在马车上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金陵的城墙比上次来时高了一截,城头上架着几座黑黝黝的器械,看不太清楚形状,但那股压迫感,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。
他心里紧了紧。
车队在城门处停了一小会儿,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官员迎上来,拱手行礼:“周郎中远道而来,下官奉陛下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。”
周翰连忙下车还礼:“有劳。”
那官员笑了笑,引着周翰进城。一路沿着御街往宫城方向走,两旁店铺林立,行人往来,市面倒是热闹得很。周翰一边走一边暗自观察——街上的百姓面色红润,衣着也算齐整,不像是饱受战乱之苦的样子。几个小孩在街角踢毽子,笑声清脆,传到路中间来。
他皱了皱眉。
南唐……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凋敝。
事实上,比他上次来时还要繁华。记得两年前他路过金陵,那时街面还没这么热闹,店铺也没这么多。才两年工夫,竟像是换了个人间。他心里盘算着,这次回去,得把这些细节也写进密报里——这比那三十五门火炮,可能更让官家头疼。
到了宫门,那官员停住脚步,侧身道:“周郎中稍候,陛下正在澄心堂等候。”
周翰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。
穿过几道宫门,到了澄心堂前。殿门敞开着,阳光从门口照进去,在地砖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。李玉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正端着一杯茶,看到周翰进来,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
“周郎中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李玉笑了笑,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,“来人,赐座。”
周翰连忙行礼:“外臣周翰,参见陛下。陛下万岁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李玉摆摆手,示意内侍搬来椅子,“坐吧。”
周翰谢过,在椅子上坐下,挺直腰板,目光平视。李玉也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周翰脸上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周翰先开口了:“陛下,我家官家听闻贵国秋收大获丰收,特命外臣前来祝贺,并献上薄礼一份。”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,双手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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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接过礼单,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赵官家有心了。”他把礼单放在桌上,抬起头,看着周翰,“你家官家,还好吗?”
周翰愣了一下,没想到李玉会先问这个,顿了顿才答:“陛下,我家官家……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玉点点头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“朕也有一份礼物,要送给你家官家。”
周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:“陛下客气了,外臣不敢……”
“不客气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周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这份礼物,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口的张伟:“演武场准备好了吗?”
张伟拱手:“回陛下,三十五门火炮,全部就位。”
李玉回过头,对周翰笑了笑:“周郎中,请吧。”
周翰站起身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三十五门火炮?
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,跟在李玉身后往外走。一路上,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,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。他抬眼偷偷打量李玉的背影——这年轻官家走得从容,步态轻快,像是去赴一场宴会。
不对劲。
周翰心里冒出这三个字,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他只是本能地觉得,这个南唐官家,和传说中那个醉心诗词、不问朝政的李煜,完全是两个人。
走出澄心堂,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,远远就看见演武场的方向冒起一缕青烟。周翰脚步顿了顿,又跟了上去。
***
演武场在城西,占地很大,四周围着高墙,墙头上站着持矛的士兵。李玉带着周翰走进去的时候,那些士兵齐刷刷地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一个人。
周翰心里又是一紧。
演武场中央,三十五门火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着远处的靶场。
炮身擦得锃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炮管粗得骇人,比周翰见过的任何投石机都要粗出一大截。炮身下面垫着厚实的木架,木架周围堆着一箱箱铁质的炮弹,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,码得整整齐齐。
周翰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排火炮前,脸色变了变,嘴唇微微翕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李玉站在他旁边,指着面前的火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自家菜园子:“周郎中,你看这炮,是朕让工坊新造的。这位,炮管比旧款加厚了三成,射程更远,威力更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