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吴王的求援

“陛下若不应允,臣跪死在此!”

李玉终于抬起头,看了荀攸简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荀攸简感觉像有根针从头顶扎进来,凉飕飕地往下走。他见过先帝李璟,见过无数南唐朝臣,但从没见过哪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——不怒,不喜,不冷不热,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,看不出锋利,却让人本能地想往后躲。

“说吧。宋军到哪了。”

荀攸简嘴唇哆嗦了一下,“前锋已过光州,赵匡胤亲率龙卫军六万,走大别山南麓谷道,直扑吴国北境。我吴国北境守军不足八千,谷道险要处虽有寨垒,但宋军携有短管火炮,一炮轰开寨门,守军死伤过半——”

“短管炮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几尊。”

“据前线探报,不下二十尊。每尊重约二百斤,架在双轮马车上,两匹马拉一尊。宋军用火药包塞进炮口,点火轰击,寨门顷刻碎裂。”

李玉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。短管炮,二十尊,两轮马车。赵匡胤在汴梁城西秘密造的东西,虞素问早就通过细作画出了草图——炮管短,射程不如长管炮,但轻便,能在山道上跟着骑兵跑。这东西打城墙不行,但打寨门、打步兵方阵,一炮下去就是一片碎肉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吴王率三万禁军,在固始谷口设防,与宋军前锋激战两日。宋军步骑配合,先用短管炮轰击方阵,再用重甲骑兵冲击缺口处。我吴军将士血战不退,但——”荀攸简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,才挤出下半句,“但寡不敌众,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。吴王退守光州城,城外宋军合围,城中粮草只够十日。”

李玉把奏折合上。澄心堂里安静了一息。窗外远处传来早朝散后官员们走下汉白玉台阶的脚步声,靴底碰着石阶,噔噔噔,噔噔噔,渐远。

“十日。”李玉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“吴国的粮,不是朕烧的。吴国的寨门,也不是朕的炮轰开的。吴王现在退到光州城里,想起来向南唐求救。可他之前怎么说的来着?——‘南唐的兵,吴国不需要。’”

荀攸简的脸色刷地白了,白得跟澄心堂墙上那层白灰似的。

“陛下,那是——那是吴王一时糊涂——”

“一时糊涂?”李玉嘴角微微扬了下,那个弧度不像在笑,倒像是刀尖上那一点反光。“朕记得,说这话的时候,正好是朕的采石矶炮营击退赵光义大军之后。吴王不来贺朕也就算了,还专门派人送了封信来,说‘南唐以奇技淫巧取胜,非君子之师’。那封信,朕还留着呢。”

荀攸简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抖。他是领了虞集死命令来的——要么带援军回去,要么别回去了。来之前他想过南唐会提条件,要钱、要粮、要铁、要马,什么价码都算过。但他没算到李玉会拿那句话堵他的嘴。那句话是他来之前最怕听见的,偏偏李玉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。

“陛下……”荀攸简的声音整个变了调,“吴王已知错。吴国若亡,南唐北境再无缓冲。宋军踏平吴国后,下一个便是润州。陛下三思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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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站了起来,走到荀攸简面前。他没有低头看跪着的人,只是站在那儿,背着手,目光越过荀攸简的头顶,落在堂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。

“朕可以出兵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得先答朕两个问题。”

“陛下请问!”

“第一。吴国若想南唐出兵,准备拿什么来换。”

荀攸简猛地抬起头。这个问法不对——不是“你们能给什么”,而是“你们准备拿什么来换”。前者是开价,后者是让买家自己报价,买家不知道卖家的底价,报低了得罪人,报高了肉疼。这是商贾之术,不是君王之言。但这个年轻皇帝偏偏就说出来了,说得像在谈一桩买卖。

“吴国愿——”荀攸简咬了咬牙,“愿以十年之赋税收入的三成,酬谢南唐出兵!”

“三成。”李玉低头看了他一眼,“吴国现在的赋税,三成是多少?”

“折合银……约八十万两。”

“八十万两。”李玉念出这个数字,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。“朕单是为了这次春汛防洪,修缮下游堤坝、迁移蓄洪区百姓,就要砸进去四十五万两。萧望津的折子里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八十万两——够朕买火药和生铁吗?”

荀攸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知道自己报少了,但吴国的国库就这么些家底,虞集临行前嘱咐过,无论如何不能超过一百万两。再多,就算吴国不被宋军灭掉,也得被赔款拖垮。

“第二。”李玉没等他算出新账,已经到了第二个问题,“吴王当初说南唐的兵是‘奇技淫巧’。现在吴王自己来求朕出兵,求的是不是也是‘奇技淫巧’?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在荀攸简的膝盖上。荀攸简跪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几次,说不出一个字。

“朕不要钱。”李玉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面,重新坐下。他右手搁在案上,五指张开,像在按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“朕要两样东西。”

“第一,吴国开放全部边境关隘,允许南唐商人自由通商,不收关税,不受盘查。所有商路——水路、陆路、山道——南唐商队来往自由,吴国不得设限。”

荀攸简的眼睛瞪圆了。开放全部商路还不收关税——这不光是让南唐商人进吴国做买卖,这是把吴国的商业命脉直接交到南唐手里。南唐的布匹、纸张、铁器、新式农具本就比吴国便宜,关税一撤,吴国本地货没人买,商贾破产,朝廷税收就更加指望不上。这仗还没打完,吴国的钱袋子就要先漏了。

“第二。淮水以北,三座城池。”李玉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一下,那个位置正好是舆图上淮河以北的那片土地。“弋阳、期思、蓼城。这三城,交给南唐驻防。”

荀攸简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。弋阳、期思、蓼城——这三城都在淮水北岸,是从中原南下吴国的必经之路。南唐驻军这三城,就等于掐住了吴国的咽喉。以后南唐想让吴国活,吴国就活;想让吴国死,一收绳子,吴国就得咽气。

“陛下……臣不能擅自——这三城是吴国的北大门——若交给南唐驻防,吴国再无能抵御宋军之屏障——”

“你要抵御宋军,朕给你抵御宋军。但你得让朕相信,南唐的兵是有代价的。不是免费的。”李玉看着荀攸简,声音不急不缓,“再说,吴王现在是靠光州城和宋军对峙。光州城的粮够吃十天。十天之后,吴王是打算饿死在城里,还是打算开城投降?”

澄心堂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,一滴,一滴,一滴。

荀攸简跪在那儿,脊背在抖。他来时想好的那些话——盟约、情谊、共抗强敌——全堵死在喉咙里。李玉不要情怀,只要利益。他把这仗当成一笔买卖来做,每一个条件都掐在最致命的地方。

良久。

“臣……”荀攸简的嘴唇终于动了,声音沙哑得近乎干涸,“臣……代吴王,答应陛下。”

“立字据。”李玉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备好的红泥印盒,搁在案沿。“写清楚。开放商路,交割三城。你写,朕看。”

那方红泥盒子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
荀攸简看见了。他膝行到案前,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,几滴墨溅在纸上,洇开几团黑。

他把条件逐条写下来,写到三城交割时笔尖顿了好几下,但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写完。写完后掏出吴王给的使节金印,蘸了红泥,重重按在纸上。印下去的时候,像把一块石头砸进泥里,啪的一声,闷而沉。

李玉拿起字据,看了一眼,搁进御案抽屉。

“张伟。”

张伟从殿外进来,“臣在。”

“传朕口谕:命润州水师抽调偏师一支,战船十艘,步卒两千人,由水路北上入淮,务必在五日内抵达光州以南的固始渡口,登岸后向光州城靠拢。记清楚——任务是‘协助防守’,守城不出战。吴王若问起,就说南唐援军已至。”

“两千人?”荀攸简脱口而出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“陛下,宋军六万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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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没看他。他拿起御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晃了晃,没喝。

“两千人守城,够了。朕的火铳营一个百人队能守住采石矶渡口抵住赵光义两万大军,两千人守住光州城墙,不成问题。”他把茶杯搁下,瓷底碰到木案,清脆的一声,“前提是你们吴国的城墙够结实。”

荀攸简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他不是傻子,听出了李玉话里的弦外之音——南唐出兵了,但只出一点点;南唐不食言,但绝不多出力。这两千人与其说是援军,不如说是一面旗帜,挂在光州城头上,让赵匡胤知道:这座城后面站着南唐,你看着办。

荀攸简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还麻着,晃了两晃。他朝李玉深深一揖,转身往外走。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小片灰,在晨光里扬了一下,旋即落下。
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张伟还站在原地,眉头拧着。

“陛下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两千人,十艘船——这——吴王若死守光州,两千人到了,赵匡胤六万人围城,咱这点兵,连给龙卫军的骑兵冲一回都不够。”

“朕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面。舆图上淮水以北那块地方被朱砂画了个圈,圈里有三个小字——弋阳,期思,蓼城。他的手指在圈上点了一下,“这两千人的命,就是朕付给吴国的定金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