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吴王的求援

“赵匡胤这一手很高明——”

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李玉睁开眼。烛火还没剪,灯花又爆了一声,噼啪一下把殿里短暂的沉默烫了个洞。

殿下站着张伟。张伟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袍子,但眼睛里还带着昨晚带骑兵连夜跑死三匹马赶回来的血丝。

“几时到的?”

“戌时三刻。”张伟说,嗓子有点哑,“人已经到了鸿胪寺驿馆。吴国使者,正使叫荀攸简,带副使两人、随从十二人。从润州一路跑死了五匹马,今儿傍晚刚进金陵城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御案上那杯凉茶已经没热气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从舌根往上泛。

“让他等。”

张伟一愣,“陛下,他不肯等。他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吴国危在旦夕,求陛下念及盟约,即刻发兵。他在驿馆里跪着,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起来。”

李玉把茶杯搁下。窗外崇政殿檐角那面旌旗被风吹了一下,布面绷紧了又松开,响声很轻,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巴掌。

“跪着就跪着。朕今晚还有折子要批,明儿早朝后再说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跟在李玉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,摸得准李玉的调子——声音越平,心里转得越快。刚才那句“让他等”,听着像敷衍,但尾音往下沉了一点,那就是在算计。

李玉重新拿起朱笔,翻开那本还没批完的春汛防洪折子。萧望津的第三稿方案确实写得细致,连下游蓄洪区每户人家迁移后临时安置的棚子数量、搭建时间、每棚能住几个人都列出来了。李玉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,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片,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
张伟还站着。

“还有事?”

“周舍人让臣转呈一份条陈。”张伟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是关于吴国北境大别山山道的勘测图,含每条谷道宽度、溪流水量、可供大军取水的渡口位置。周舍人说这是按陛下昨晚的口谕画的。”

李玉接过来展开。周砚舟的字是馆阁体,端正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。大别山上百道山谷在纸上变成密密麻麻的细线,每道线旁边标着数字——谷宽多少步,道旁有无溪涧,夏季水量几何,冬季是否断流。

这东西,是昨晚他跟张伟说要看的。

周砚舟一晚上没睡。

李玉把条陈搁在御案右边,和那本还没批完的春汛折子摆在一起。两摞纸,一摞是防火防盗防春汛的洪水,一摞是防火防盗防火炮的宋军。都得他批,都得他看。

“告诉周砚舟,画得好。让他回去睡觉。”

张伟点头。

“再告诉荀攸简——吴国那个使者——告诉他朕今晚太忙,让他明儿巳时来。就巳时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他要是还跪着,就让他跪。驿馆的地砖硬,跪不坏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伟转身往外走,走过廊下时打了个哈欠,赶紧捂住嘴。殿外夜色已经沉下去了,紫金山上的归鸟早不见了踪影,只剩秦淮河的水汽从远处漫过来,带着初春夜里那股特有的腥甜味——说不清是水草的腐味还是岸边柳树新芽的清苦,混在一起,钻进人的鼻子里,像江南自己酿的一坛老酒。

李玉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已经是三更天。

寝宫里的灯还亮着。周娥皇没睡,披着件薄薄的鹅黄色夹袄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针线,在一块绢帕上绣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脸色比前几天又白了一分,嘴唇上那点血色像被水洗过的胭脂。

“还不睡。”李玉皱了下眉。

“妾身等官家回来。”周娥皇把针线搁下,笑了笑。她绣的是鸳鸯,但只绣了一半,另一只鸳鸯还只有个轮廓,线头散着。

李玉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额头。不烫。但手背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,感觉那里的皮肤薄得像纸,底下的血管突突跳着,跳得又轻又急。

“太医说了,你这病得养着。熬夜最伤元气。”

“太医还说了,心病还需心药医。”周娥皇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,攥在自己手心里。她的手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手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。“今日朝议,妾身听说了。钱端瞒报田产,刘从简私运生铁……官家当朝把他们拿下了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

“官家累不累?”

“还好。”

周娥皇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,沉默了一会儿。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
“妾身记得,官家以前最喜欢听琵琶。从前在瑶光殿,官家听妾身弹《霓裳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弹错了也不要紧,弹累了就停。那时候,官家还会填词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不像在追忆,倒像在说一段别人的旧事。
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从前的词,朕填不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但有些事,比填词要紧。”

周娥皇抬起头看他的眼睛。烛火映在她瞳孔里,亮得有点晃眼。

小主,

“妾身知道。”

她没再追问。灯下那件鹅黄色夹袄衬得她面容柔和了些,但眼角的倦意怎么都遮不住。

李玉让她先睡,自己站在寝宫门口,看着廊下那盏宫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宫灯里头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,火苗忽长忽短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。

填词,弹琵琶,赏花,对弈。从前那个李煜能做的事,他现在一件都做不来。但他能做的事,从前的李煜连想都没想过——比如在铳管里刻几道螺旋的槽,让弹丸转起来;比如算准赵匡胤进大别山的粮道长度,然后等着六万龙卫军在山里饿肚子。

填不了词。但能让赵匡胤的六万人喝不上水。

他从前觉得这只是一局游戏。布局,落子,收网,复盘。但周娥皇的手那么凉,凉得他没办法再把一切都当成棋子。

夜里风大起来,从秦淮河方向灌过来的,带着水汽和远处寺庙打更的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三更三刻。

第二天巳时,荀攸简被带进澄心堂的时候,膝盖上还沾着驿馆地砖的青灰色印子。他在驿馆跪了一个时辰才被张伟扶起来,腿跪麻了,走路时右腿有点拖,跨门槛时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
张伟一把扶住他,“荀大夫当心。”

荀攸简推开张伟的手,硬撑着站稳。他是吴王虞集身边的老臣了,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官袍皱巴巴的,一看就是连赶了几天路没顾上换。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还有一股硬气——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硬气。

李玉坐在御案后头,手里翻着一本奏折,头都没抬。

“吴王可好?”

荀攸简撩起袍子跪下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臣荀攸简,奉吴王命,恳请南唐即刻发兵,救吴国于水火之中!”

李玉把奏折翻了一页。纸页沙沙响,有一下没一下的,不急不缓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