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吴王的求援

“张伟,你说,这世上最值钱的是什么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,没答出来。

“信息。情报。”李玉的手指从舆图的圈上移到固始谷,慢慢向上划,划进大别山腹地那些被周砚舟标注好的山谷线。“朕要知道——赵匡胤的短管炮真实射程是多少,骑兵在山道上怎么展开,粮道到底有多脆弱,龙卫军最怕什么。这些,光靠在濠州的细作打探,查不到。朕得把人送进去,靠守城的兵去试、去挨、去死,把信传回来。”

“朕要的不是这两千人挡住宋军六万。朕要的,是这两千人在光州城墙上,亲眼看清宋军怎么进攻,怎么调度,后勤怎么走,夜里扎营在哪里。然后——”李玉的手指戳在大别山腹地一道深谷的标记上,“分出一小队人,走山道把情报送回来。”

张伟明白了。但明白归明白,他脸上的表情更沉了。

“那两千人,知道吗?”

“不用知道。知道就不真了。”李玉拍拍舆图边缘,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“他们以为自己是援军。吴王也以为他们是援军。赵匡胤也会以为那是南唐出兵——他会判断朕的兵力在往吴国调动,也许会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应付光州。两千人,在他眼里是两千人。在朕眼里,是一套情报的代价。”

“朕要的,是让吴国和宋国在光州城下——两败俱伤。”

这话落进澄心堂的寂静里,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井,没溅起水花,只听见往下坠的闷响。

张伟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——那要是赵匡胤不打光州城呢?要是他绕过光州,直接南下打润州呢?”

“他不会。”李玉说,“因为他身边那个汴梁异人知道朕在做什么,但赵匡胤不知道。那个异人能从朕的调动里看出用意,但他劝不住赵匡胤——赵匡胤这个人,不信别人,只信自己。他看到南唐的兵挂在光州城头,就会觉得朕在挑衅他,就会打。哪怕那个异人告诉他别打,他也压不住火。”

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,斜斜地切进殿里,把御案一角照得发白。李玉站着,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,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得棱角分明。

“这一局,朕要钓鱼。吴国是饵,光州是钓竿,两千人是渔线。赵匡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咬不咬钩,看他的脾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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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时,荀攸简带着字据副本和南唐的“出兵承诺”,从金陵码头登船北上。船是南唐轻便的快帆船,速度比吴国官船快一倍,顺风时可日行一百五十里。他站在船尾,看着金陵城墙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“大人。”副使凑到他身边,压低嗓门,“三座城,开放商路……这条件,吴王若知道了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荀攸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眼角抽搐了几下。两千人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哪国皇帝把两千人的援军当恩赐来施舍的。但他没办法。虞集困在光州城里,粮草只够十天。两千人也是兵,总比没有强。他在澄心堂跪着的时候,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的就一件事——能不能把两千人变成两千颗钉子,钉在光州城墙上,拖到宋军自己退。

“到了固始渡口,你去接应援军。”荀攸简的声音像磨刀石,“我去光州见大王。记住——援军一到,立刻登城,分两队,一昼夜轮换一队。务必让宋军以为城中兵马充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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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是宋军强攻……”

“能守多久守多久。”

荀攸简转过身,面朝江北。春风从秦淮河方向吹过来,把船舱上的布帘吹得鼓起来。他望着淮水以北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——十天。

船在秦淮河上飞驰,船头劈开的浪花打在船板上,把木板浸成深褐色。两岸的柳树已经泛了青,有燕子在低处剪着水面飞。

澄心堂里,张伟还没走。他站在舆图前面,看着舆图上那几道山谷的标记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皇后的身子——昨日周府送来几味药材,太医院煎了两副,皇后只喝了一副。另一副搁在案上,凉透了也没动。”

李玉抬起头。窗外的光线恰好打在他眼睛上,瞳孔骤缩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没动。”

“说是喝了反胃。太医院院判说可能是方子里有一味半夏太重,改了方子重新煎了一副,昨夜酉时送进寝宫的。但院判私下跟臣说了——皇后的脉象不太好。肝气郁结,脾虚水泛。”张伟顿了一下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,“院判说,这不是几副药能调回来的。得养。但皇后不大肯养,总撑着身子做些不该做的事,昨儿又在灯下绣了一夜的帕子。”

李玉把朱笔搁下,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。殿里很静,只能听见他的靴底碰着金砖的声音。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
“传朕口谕。寝宫殿外加两名太医轮值,昼夜不离。皇后若是再熬夜,让冯玉恩把灯拿走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皇后若是要绣帕子——把针线和绢子一并收走。”

张伟点头。刚要转身往外走,又停住了。

“陛下,您自己——从卯时到现在——”

“朕没事。”李玉截住话头,拿起御案上一本还没翻开的折子,随手翻开。折子上是池州府今年春蚕桑叶收成的预估数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百分比,是萧望津学着新式记账法做的第二版桑政报告。李玉扫了两眼,朱笔在蚕种越冬死亡率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。

笔尖碰到纸面,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。从昨晚到今早,从今早到午时,笔就没停过。张伟站在殿门口看了他几息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轻轻合上了殿门。

殿里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

张伟走出廊下,春天的阳光正好,照在崇政殿檐角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远处有宫人在扫地,扫帚扫过青砖,刷刷刷,和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冯玉恩从廊下经过,手里端着茶盘。见张伟出来,躬了躬身。

“张将军。官家还在批折子?”

“批着呢。”张伟说,“别进去。让他批完。”

冯玉恩点点头,往后缩了半步,在廊下候着。他手里的茶盘上搁着两盏新沏的龙井,茶香从盘沿袅袅地漫出来,被春风一吹,散了满廊。

殿里李玉的朱笔还在响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

冯玉恩在廊下听了一会儿,压低嗓子跟旁边的小黄门说了句什么。小黄门连连点头,转身小跑往宫药房的方向去了——大约是赶着去嘱咐太医加紧煎药。冯玉恩端着茶盘继续在廊下站着,瘦削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一截被风干的竹竿,立得笔直,却没什么分量。

那阵沙沙的笔声忽然停了。

李玉从案上抬起头,看了眼舆图上固始渡口那个标记。两千人,十艘船,五天内必须抵达。他伸手在标记上摁了一下,指腹压着那点朱砂色,像是要把什么按进纸里去。

“赵匡胤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朕这两千人,不值赵将军的一万精骑。但朕要让你在光州城外,多待哪怕十天。十天——够朕把科学院那批新铳管,装到金陵城头上了。”

说完,他把笔搁下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张伟的。张伟走路稳重,靴底落地有分寸。这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跑着来的。

“陛下!”

是张伟的声音,但他刚才明明已经走了。

殿门被推开。张伟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漆封的竹筒。那只竹筒比寻常的军报竹筒细了一圈,漆封上盖的章也不对——不是枢密院的章。

“寿州八百里加急。”张伟的声音发干,“刘仁瞻自缚其子刘嗣远,亲赴金陵请罪。随行还押了一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阎仲文。”

门口的光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冯玉恩手里的茶盘磕在廊柱上,一声脆响。